三月,府谷县。
府谷是延安府最北边的一个小县,紧挨著黄河,对岸就是山西。
县城不大,城墙是夯土的,年久失修,多处坍塌,最高的地方也不过两丈出头。
城里的守军,名义上有一个卫,实则吃空餉吃到只剩不到两百人,还多是老弱病残。
守城的把总姓孙,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军户,最大的本事是剋扣兵餉、喝兵血,至於打仗,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真正的仗。
王嘉胤盯上府谷,已经有一段时日了。
他派人提前摸清了城里的底细——守军不到两百,城墙有四处豁口可以攀爬,把总喝兵血喝得士卒怨声载道。
更重要的是,城里有一座粮仓,储存著去年秋征上来的漕粮。
虽然被府衙调走了大半,但剩下的,也够他的六千人马吃上一两个月。
“大哥,打吧!”王自用摩拳擦掌,眼中满是战意。
他在黄龙山差点死在官军手里,心里憋著一股火,早就想狠狠干一票,出出这口恶气。
王嘉胤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一块石头上,望著远处府谷县城隱约的轮廓,目光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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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城的时间,选在三月初九的凌晨。
没有试探,没有佯攻。
王嘉胤投入了他手里所有的精锐——王自用率领的前锋八百人,全部是打过仗的老兵,个个悍不畏死。
他们趁著夜色,悄悄摸到城墙的几处豁口下,架起简易的木梯,手脚並用地向上攀爬。
城墙上,守军正在打盹。
三月陕北的夜,依然冷得刺骨。
守城的兵丁裹著破烂的棉袄,缩在垛口下,睡得死沉。
哨兵倒是醒著,但他的眼睛一直望著城外的黑暗——那里什么也看不见。
他没有想到,敌人会从城墙的豁口摸上来。
第一个攀上豁口的,是王自用。
他的身手依然矫健,虽然左臂在黄龙山受的伤还没好利索,但这丝毫不影响他攀爬的速度。
他翻过豁口,落在城墙內侧的甬道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一个哨兵听到了动静,转过头来。
还没等他看清是什么,一道刀光闪过,他的喉咙已经被割开。
鲜血喷涌而出,在冰冷的城砖上溅出一朵暗红色的花。
哨兵捂著喉咙,发出嗬嗬的声响,缓缓倒下。
“敌——”另一个哨兵刚要喊,王自用甩出手中的短刀,钉进了他的胸口。
更多的义军从豁口涌了上来。
城墙上的守军从梦中惊醒,衣甲不整地衝出营房,跌跌撞撞地抓起兵器。
但他们的抵抗,在王自用这些身经百战的老兵面前,脆弱得像纸糊的一样。
刀光剑影,惨叫连连。
不到半个时辰,城墙上的守军就被肃清了。
把总姓孙的,在睡梦中被喊杀声惊醒。
他连盔甲都没来得及穿,光著脚就往外跑。
跑到县衙门口,迎面撞上了王自用。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孙把总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王自用低头看著他,嘴角露出一丝鄙夷的笑。
他想起去年在黄龙山,官军是怎么围剿他们的,想起那些死在官军刀下的弟兄。
他的手,握紧了刀柄。
“自用,留他一条命。”王嘉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王自用回头,看见大哥正大步走来。
王嘉胤走到孙把总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你是守城的把总?”
“是……是……”孙把总牙齿打颤。
“城里的粮仓,在哪里?”
“在……在县衙后面……”
“带路。”
孙把总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在前面带路。
王嘉胤回头,对王自用说了一句话。
“传令下去,不许滥杀百姓,不许奸淫掳掠。违令者,斩。”
王自用愣住了。这可不是他们以前的规矩。
以前破了城,总要“放抢”一阵,让弟兄们发泄发泄,也补充补充。
不许抢,弟兄们的士气从哪儿来?
“大哥,这……”
“我说了,府谷不是抢一把就走。是要占住的。”王嘉胤的目光冷峻,“占住,就得有百姓。你把百姓都杀了、抢了,谁给你种地?谁给你交粮?去传令。”
王自用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传令去了。
天亮时,府谷全城落入王嘉胤之手。
抵抗的守军被杀死,投降的成了俘虏。
孙把总打开了粮仓的大门。
里面,堆积著两千多石粮食——粟米、麦子、黑豆,还有少量的盐和布匹。
王嘉胤站在粮仓门口,望著那些麻袋堆成的小山,沉默了很久。
“自用,贴出告示去。”他开口了,“就说,王嘉胤开仓放粮,府谷百姓,不分老幼,每人领粮三斗。孤儿寡母,领五斗。伤残者,领五斗。”
“三斗?”王自用吃了一惊,“大哥,三斗粮,够一个人吃一个月了!咱们六千弟兄……”
“咱们六千弟兄的粮,从官仓里出。”王嘉胤打断他,“这些粮,本来就是从百姓手里收上去的。如今,还给百姓。还有,”他顿了顿,“从今天起,府谷县衙,改为『义军总管府』。原县衙的胥吏、差役,愿意留下的,照旧录用。不愿意的,让他们走。”
王自用彻底愣住了。
大哥这是……要在这府谷县城里,建立一个小朝廷?
“自用,你记住。”王嘉胤看著他的眼睛,“从今天起,咱们不再是流寇了。咱们是府谷的守军。这城,是咱们的城。这地,是咱们的地。这百姓,是咱们的百姓。官军要来打,咱们就守。守住了,这里就是咱们的家。守不住……”
他没说下去。
但王自用明白了。
守不住,就什么都没有了。
开仓放粮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府谷县城,又向周边的村镇扩散。
第一天,只有几十个胆子大的百姓,战战兢兢地来到粮仓门口。
他们不敢相信,“流寇”会真的放粮。
但当他们看到那一袋袋粮食被搬出来,看到那些手持刀枪的义军士卒不但没有抢他们的东西,反而维持著秩序、驱赶著试图插队的地痞,他们信了。
“王大王仁义!”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然后,更多的人跟著喊了起来。
“王大王仁义!”
“王大王是咱们的救星!”
喊声在粮仓门口迴荡,在府谷的大街小巷迴荡。
越来越多的人涌向粮仓。
老人拄著拐杖来了,妇人抱著孩子来了,伤残的乞丐爬著来了。
每一个领到粮食的人,都跪在地上,向王嘉胤磕头。
王嘉胤站在粮仓门口,看著这一幕,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但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不是得意,不是满足。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他打了这么多年仗,杀了那么多人,第一次,有人真心实意地跪下来,叫他“救星”。
“大哥,外面又来了好几百人。”王自用匆匆走过来,脸上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都是附近村里的。听说咱们放粮,连夜赶来的。还有人说,要带著全家来投奔咱们。”
王嘉胤点了点头。“投奔的,编入营中。老弱妇孺,妥善安置。记住,不许欺负百姓。谁犯了规矩,军法从事。”
“是!”
王自用转身要走,王嘉胤又叫住了他。
“自用,还有一件事。你派人去子午岭,给李自成送一封信。”
“李自成?”王自用一愣,“送什么信?”
“结盟的信。”王嘉胤的目光望向南方,那里是子午岭的方向,“告诉他,我王嘉胤占了府谷。我请他,来府谷共商大事。”
王自用瞪大了眼睛:“大哥,你是想……”
“陕北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王嘉胤缓缓说道,“官军要剿咱们,咱们不能再各自为战了。李自成是个人物,他麾下那个林师傅,更是宝贝。如果能联手,陕北,就是咱们的。”
王自用咽了口唾沫,重重点头:“我这就去办!”
他转身大步离去。
王嘉胤独自站在粮仓门口,望著那些领到粮食、千恩万谢离去的百姓,望著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扶老携幼投奔他的饥民,望著这座刚刚被他占领、还瀰漫著血腥气的小城。
太阳从东方的山塬上升起,將金色的光芒洒在府谷的城墙上。
那光芒,照在那些坍塌的豁口上,照在那些残留的血跡上,照在那些刚刚贴上、墨跡未乾的告示上。
告示上写著——王嘉胤开仓放粮,府谷百姓,每人领粮三斗。
三斗粮,能活一个月。
一个月后,怎么办?
王嘉胤不知道。但他知道,从今天起,府谷不再是朝廷的府谷了。是他的府谷。是义军的府谷。
是那些活不下去、只能造反的穷苦人的府谷。
“守住了,这里就是咱们的家。”
他高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转身,走回了县衙——不,是义军总管府。
第62章 府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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