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三年,三月,陕西。
天不降雨,已经是第七个月了。
去岁秋旱,冬无雪,今春又是滴雨未下。
陕北的黄土地乾裂得像龟壳,一道道裂缝纵横交错,深可没腕。
风一吹,细土飞扬,遮天蔽日。
远远望去,天地间一片昏黄,像是老天爷在这片土地上撒了一把无尽的骨灰。
延安府的官道上,一个瘦骨嶙峋的老汉拄著根枯树枝,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他叫刘老四,是保安县的农户。
去年秋粮颗粒无收,冬麦又没种下去——地太干,种子撒下去,连芽都发不出来。
家里的存粮吃完了,树皮啃完了,连观音土都挖不著了。
老伴上个月饿死了,儿媳妇带著孙子逃荒去了,儿子跟著一群饥民往南走,说是去西安府找活路,至今杳无音信。
刘老四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他只知道,留在村里是等死。
走出去,也许还能多活几天。
官道两旁,倒伏著饿殍。
有的已经风乾成皮包骨头的骷髏,眼眶深陷,嘴唇乾缩,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像是在无声地吶喊;
有的还新鲜些,身上裹著破烂的棉絮。
刘老四从他们身边走过,脚步不停,眼神麻木。
他见得太多了。多到心里那根弦已经断了,再也感觉不到恐惧,感觉不到悲伤,只剩下一个念头——往前走,找到吃的。
前方官道旁,有一棵老榆树。
树干上被人剥去了大半的皮,露出白惨惨的木质部。
树下蹲著几个人,围成一圈,正用石头砸著什么。
刘老四走近了些,看清了——他们在砸榆树皮。
把那层粗糙的外皮砸掉,露出里面那层相对柔软的韧皮,然后撕下来,塞进嘴里,用力地嚼。
那东西嚼不烂,只能勉强咽下去,填一填火烧火燎的胃。
“老哥,来一块?”一个中年汉子从自己正在砸的那块树皮上,费力地撕扯下边缘的一小片,约莫有半根手指大小,递了过来。
他递出的手有些迟疑,眼睛不自觉地瞟了一眼自己手中剩余的那块。
刘老四接过,塞进嘴里。
粗糙的纤维刮著口腔和喉咙,几乎没有什么味道,只有一股淡淡的、树木特有的苦涩。
他嚼著,用力地嚼著,然后伸长脖子,拼命咽下去。
树皮划过喉咙的感觉,像吞了一团针。
“这附近,还有能吃的树吗?”他哑著嗓子问。
那汉子摇了摇头,抬手指向远处:“能剥的,都剥光了。你看看。”
刘老四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官道两侧,所有能看到的树——榆树、柳树、杨树、槐树——全部被剥去了皮,光溜溜的树干在昏黄的天光下泛著惨白,像一根根死人的腿骨。
有些树已经枯死了,枝杈光禿禿的,连一片叶子都没有。
活著的树也奄奄一息,剥了皮的树干上渗出黏稠的汁液,像是流出的眼泪。
“草根也挖光了。”另一个蹲著的人说,声音有气无力,“前几天,南边来了一群人,把河滩上的草根都刨了。连土都筛了一遍。现在那河滩,光得跟碾场似的。”
“听说有人吃观音土。”刘老四喃喃道。
“吃了。”那汉子苦笑,“吃了就拉不出来,肚子胀得像鼓,疼得满地打滚。我们村老吴头,吃了一碗观音土,三天拉不出来,活活胀死了。死的时候肚子大得像怀了十个月的娃,眼睛瞪得老大,嘴张著,想喊喊不出来。”
没有人接话。
几个人沉默地嚼著树皮,目光空洞地望著远处的黄土山塬。
风从塬上吹来,捲起漫天的尘土,打在脸上,沙沙作响。
那声音,像老天爷在磨牙。
刘老四拄著枯树枝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自己能走到哪里去,也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站起来。
但他知道,停在这里,就是死。
往前走,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哪怕那一线生机,渺茫得像这漫天黄土里的一粒沙。
---
延安府城。
知府衙门里,知府张輦正坐在二堂上,对著案几上的一堆文书发愁。
他在陕西做官已经十几年了,从知县做到知府,见过旱灾,见过蝗灾,见过兵灾。
但像今年这样,三灾齐至、赤地千里的景象,他从未见过。
“府尊,保安县的急报。”一个幕僚匆匆走进来,手里捧著一封插著羽毛的文书,“保安知县稟报,县境內存粮已尽,饥民相食。县库空空如也,无力賑济。请求府城紧急拨粮五千石。”
“五千石?”张輦苦笑,“我上哪儿给他变出五千石粮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院子里那棵刚刚冒出嫩芽的老槐树。
三月了,树都发芽了,可天还是不下雨。
从去年八月到现在,延安府境內滴雨未降。
冬麦没种下去,春耕更是无从谈起。
府库存粮,经过一个冬天的消耗,已经见了底。
朝廷拨下的賑灾粮,经过层层剋扣,到他手里时,十成只剩下了三成。
这三成粮,要賑济延安府十九个州县的饥民,无异於杯水车薪。
“府尊,还有一封,是陕西巡抚的公文。”幕僚小心翼翼地又递上一封文书。
张輦接过,拆开,逐字细读。
读完之后,他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巡抚衙门怎么说?”幕僚小声问。
“巡抚说,朝廷的賑灾银,户部已经批了,但还没拨下来。”张輦把公文扔在案上,声音里满是疲惫,“让各府州县『就地设法,安抚饥民,勿使生变』。就地设法……我能有什么法子?我又不会呼风唤雨,也不会点石成金。”
幕僚垂下头,不敢接话。
张輦望著窗外,沉默了很久。
“曹先生,”他忽然开口,“你说,这老天爷,是不是在惩罚大明朝?”
幕僚浑身一颤:“府尊慎言!”
“慎言?”张輦转过身,脸上满是苦涩,“我张輦在陕西做了十几年官,亲眼看著这地方一年比一年穷,一年比一年乱。地里的收成一年比一年少,朝廷的赋税一年比一年重。百姓把树皮啃光了,把草根挖光了,开始吃观音土,开始……吃人。你让我怎么慎言?”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幕僚嚇得跪倒在地,不敢抬头。
张輦看著他,忽然泄了气,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你起来吧。去,把府库里剩下的粮食,再挤一挤,给保安县送五百石去。我知道不够,但总比没有强。”
“府尊,府库的粮也不多了。再挤,咱们自己……”
“咱们自己,还能啃几天树皮。”张輦打断他,“那些饥民,已经连树皮都没得啃了。去吧。”
幕僚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说什么,躬身退了出去。
张輦独自站在窗前,望著院子里的老槐树。
嫩芽在枝头颤动,带著一丝倔强的绿意。
春天来了,万物復甦。可这片土地上的人,却在一个接一个地死去。他闭上眼睛,两行浊泪顺著苍老的面颊滑落。
“老天爷,你开开眼吧。”他喃喃道。
窗外,风卷著黄土,呼啸而过。老天爷没有回答。
第60章 赤地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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