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
这座京东重镇,是漕运的终点,南方的粮米通过大运河源源不断运到这里,再转运京师。
去年皇太极兵临北京城下时,通州的粮仓被焚毁大半。
皇太极撤军之后,如今,这里成了明军收復京东四城的前线指挥部。
孙承宗坐在通州知府的衙门里,面前摊著一幅地图。
他今年六十七岁,鬚髮皆白,面容清瘦,但腰板挺得笔直,一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
他是万历三十二年的进士,天启年间的帝师,曾督师辽东四年,筑城练兵,收復失地数百里,是明末少有的真正懂军事的文臣。
后来被阉党弹劾,罢官回乡。
崇禎登基后,阉党覆灭,他被重新起用。
但还没等他大展拳脚,就因为“蓟镇防务废弛”被牵连,再次罢官。
直到建虏破关、袁崇焕下狱之后,崇禎才又想起了这位老臣,以原官——兵部尚书兼中极殿大学士——起復,督理军务,总领各路勤王兵马,负责收復京东四城。
“大帅,玉田、三河、香河的急报。”一个幕僚匆匆走进来,手里捧著几封插著羽毛的军报。
孙承宗接过,一封封拆开,逐字细读。
他的脸色越来越沉,但始终没有说话。
读完最后一封,他把军报放在案上,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幕僚们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他们跟隨孙承宗多年,知道这位老督师的习惯——越是愤怒,越是沉默。
良久,孙承宗睁开眼睛。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玉田知县张问达,献城降虏。”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三河知县王懋学,城破殉国。香河无城,漕粮三万石,尽付一炬。三日之內,京东六百里,被建虏梳了一遍。”
他顿了顿。
“去年建虏入寇,京畿被掠。今年建虏再扰,京东又遭荼毒。朝廷养兵百万,却连自己的京畿都护不住。我等为臣者,有何顏面去见圣上?有何顏面去见京东父老?”
幕僚们垂下头,无人敢应。
孙承宗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他的目光在永平、迁安、滦州、遵化四城之间来回移动。
这四座城是去年皇太极撤退时留下的楔子,由阿敏、济尔哈朗统兵万余驻守。四城互为犄角,进可攻,退可守,是后金插在明朝心口的刀。
“阿敏分兵四掠,看似猖狂,实则取死。”孙承宗缓缓开口,“他的兵力本就只有万余,分兵之后,四城守备必然空虚。这是我们的机会。”
他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滦州。
“滦州,是四城中最南的一座,也是最孤立的一座。拿下滦州,四城犄角之势自破。阿敏若救滦州,则永平空虚;若不救,则滦州必下。无论他如何选择,主动权都在我。”
幕僚们精神一振。跟隨孙承宗多年,他们都知道,老督师不打无把握之仗。他既然这么说,心里一定已经有了全盘计划。
“传令。”孙承宗的声音苍老却有力。
“命祖大寿率关寧军主力,进驻抚寧,威胁永平东翼。记住,是威胁,不是强攻。阿敏不动,祖大寿也不动。阿敏若动,祖大寿立刻攻永平。”
“是!”
“命山西总兵马世龙、寧夏总兵尤世禄,各率所部,向蓟州方向佯动,牵制建虏游骑,掩护主力集结。”
“是!”
“命遵化方向的各路兵马,多树旗帜,虚张声势,让阿敏以为我主攻方向在遵化。”
“是!”
幕僚们一一领命,但有人迟疑道:“大帅,各路兵马中,哪一路主攻滦州?”
孙承宗转过身,看著那个幕僚。
“主攻滦州的人,我已经选好了。”
“谁?”
“谢尚政。”
幕僚们面面相覷。
谢尚政,遵化副將,去年建虏破遵化时,他率残部突围而出,在广渠门之战中表现不俗。
但这人有个毛病——跋扈。
仗著自己有几分战功,不把上司放在眼里。
让他做主攻,能行吗?
孙承宗看出了幕僚们的疑虑。
“谢尚政此人,桀驁不驯,但能打。滦州城小,守军不多,用他这股桀驁劲,正好。”他顿了顿,补充道,“但也不能让他独走。传令谢尚政,主攻滦州,务必一战而下。另命副將王承胤率部策应,若谢尚政攻城不下,立刻接替。”
“大帅思虑周全。”幕僚们心悦诚服。
孙承宗没有接话。
他望著地图,眉头依然紧锁。部署是部署,战场是战场。
纸上谈兵,头头是道;真刀真枪,瞬息万变。
阿敏不是庸才,济尔哈朗更是后金名將。
这一仗,不会轻鬆。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袁崇焕。
去年此时,袁崇焕还是蓟辽督师,手握重兵,意气风发。
如今,袁崇焕在狱中,他在狱外。
袁崇焕做不到的事,他必须做到。
“元素,”孙承宗低声自语,唤著袁崇焕的字,“你且安心在狱中等著。待老夫收復四城,便去圣上面前,为你辩冤。”
窗外,北风呼啸,捲起漫天雪沫。
京东大地的烽烟,还在燃烧。
---
千里之外,陕西,延安府。
二月陕北,依然天寒地冻。
黄土山塬上覆盖著斑驳的残雪,风从北方吹来,裹挟著砂砾和尘土,打在脸上生疼。
保安县境內,一个叫柳树涧的小村庄。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依著一面黄土崖壁挖窑洞而居。
去年大旱,颗粒无收。
朝廷的賑灾粮经过层层剋扣,到灾民手里时,只剩下掺了沙子的陈粮。
村里饿死了十几口人,剩下的也大多逃荒去了。
如今还留在村里的,只有走不动的老人和捨不得故土的几户人家。
但今天,村里忽然热闹了起来。
一个穿著破旧棉甲、骑著瘦马的汉子,带著百十號人,进驻了柳树涧。
这汉子三十出头,麵皮黝黑,身材魁梧,左脸颊上有一道从颧骨斜到下頜的刀疤,让他看起来凶悍而精干。
他叫神一魁,原是延绥镇的一名边军,在榆林城外戍守了十几年,打过蒙古人,也打过建虏,积功升至把总。
去年朝廷为节省开支,裁撤冗兵,神一魁所在的营头被整体遣散。
上面说好给每人发二两银子的遣散费,结果到手的只有三钱。
神一魁拿著那三钱银子,站在榆林城外,望著漫天风沙,不知道能去哪儿。
他是军户,祖祖辈辈都是当兵的。
除了拿刀杀人,他什么都不会。
家里的几亩薄田,早年被卫所的千户霸占了。
爹娘都死了,婆娘带著孩子改嫁了。他什么都没有。
和他一样被裁撤的边兵,延绥镇有上千人。
这些人都是职业军人,打过仗,见过血,除了杀人什么都不会。
朝廷把他们裁了,却不给活路。
活不下去,就反。
神一魁不是第一个反的。
去年年底,延绥镇裁撤的边兵中,有一个叫张孟金的,率先拉起了杆子,聚集了百十號人,在葭州一带劫富济贫。
官府派兵围剿,张孟金打了几场小胜仗,名声大噪。
越来越多的裁撤边兵、逃荒饥民、破產匠户,投奔到他麾下。
神一魁也去了。
他在张孟金手下干了两个月,发现这人志大才疏,只知道抢掠,没有长远打算。
他劝张孟金找个易守难攻的地方扎下根,別总流窜。
张孟金不听,反而嫌他多嘴。
神一魁就带著几十个信得过的老弟兄,脱离了张孟金,独自北上,想在保安、安塞一带打出一块地盘。
柳树涧,是他选定的落脚点。
“大哥,这破村子,连个像样的围墙都没有,能守住吗?”一个叫刘国能的弟兄打量著四周,眉头紧皱。他是神一魁的老部下,在边军时就是一个队的,刀马嫻熟,忠心耿耿。
“守不住。”神一魁说,“但咱们不是来守的。是来扎根的。”
“扎根?”
神一魁翻身下马,指著村子周围那片荒芜的坡地:“你看,这地方虽然穷,但有水,有地。去年大旱,但今年开春,只要下一场雨,这些地就能种。咱们几百號弟兄,不能光靠抢。得自己种粮食,养鸡养猪,像个过日子的人。”
刘国能愣住了。
他跟著神一魁造反,想的是杀官报仇、吃香的喝辣的,从没想过还要种地。
“大哥,咱们是反贼,种什么地啊?官军来了,一把火就烧了。”
“官军来了,咱们就上山。”神一魁说,“官军走了,咱们再下来。这就是咱们的地盘,哪儿也不去了。”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黄土,用力攥了攥。
土很乾,一攥就碎,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我在边军待了十几年,跟蒙古人打过,跟建虏打过。死了多少弟兄?到头来,朝廷一句话,把咱们裁了。二两银子的遣散费,到手三钱。”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压抑的怒火,“国能,你说,咱们的命,就这么不值钱?”
刘国能沉默了。
“我不服。”神一魁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我不想再给朝廷卖命了。我想给自己活。给跟著我的弟兄们活。这地方穷,但它是咱们的。咱们自己说了算。”
刘国能看著神一魁,看著这个跟了他十几年的老大哥,忽然觉得,大哥变了。
以前的大哥,是边军里最能打的把总,杀人不眨眼。
现在的大哥,像一头被赶出领地的老狼,在寻找新的巢穴。
“大哥,你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神一魁拍了拍他的肩膀。
接下来的日子,神一魁带著弟兄们,在柳树涧安顿下来。
他们修补废弃的窑洞,清理荒芜的田地,开挖水渠,从远处引来山泉。
神一魁还派人去附近的村镇,不是抢劫,是“交易”——用从张孟金那里分来的少量银两和布匹,向百姓购买种子、农具和牲畜。
百姓们起初害怕,见这些“流寇”居然给钱,將信將疑。
但做了几笔买卖后,渐渐有人愿意跟他们打交道了。
神一魁的名声,开始在周边的穷苦人中传开——“柳树涧的神一魁,不祸害百姓,还给钱买东西。”
投奔的人越来越多。
有被裁撤的边兵,有活不下去的饥民,有破產的匠户,甚至有不堪官府压榨的小地主。
到二月底,神一魁手下已经有了四五百人。
但人多了,问题也来了。
柳树涧太小,养不活这么多人。
他的目光,投向了南边的安塞县。
安塞是延安府西北的重镇,城里有粮仓,有兵器库,还有一支约三百人的守军。
如果能拿下安塞,不仅能解决粮草问题,还能缴获兵器,壮大实力。
但安塞有城墙,他的四五百人没有攻城器械,硬攻是送死。
必须智取。
第57章 通州督师
同类推荐:
这些书总想操我_御书屋、
堕落的安妮塔(西幻 人外 nph)、
将军的毛真好摸[星际] 完结+番外、
上门姐夫、
畸骨 完结+番外、
每天都在羞耻中(直播)、
希腊带恶人、
魔王的子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