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之外,北京。
同样的正月,同样的长夜。
刑部大牢深处的一间囚室里,一个身形清瘦的中年人盘腿坐在发霉的稻草堆上,闭目不语。
他穿著囚服,手脚戴著镣銬,鬚髮凌乱,面容憔悴,但背脊依然挺得笔直。
他是袁崇焕。
十天前还是蓟辽督师、太子太保、兵部尚书衔,大明帝国北方边防的最高统帅。
十天前,他还在广渠门外与皇太极血战,身中数箭,兀自督战不退。
可当皇太极退兵之后,他便成了阶下囚。
罪名是“通虏”。
袁崇焕睁开眼睛,望著囚室墙上那一方小小的、钉著铁柵的气窗。
月光从那里漏进来,清冷如霜。
他没有喊冤。
从平台召对那天起,他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他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去年十月,建虏破喜峰口,长驱直入,兵临北京城下。
满朝震动,天下汹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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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要有一个人出来承担这一切。
他是蓟辽督师,建虏是他该挡住的,他没挡住,这就是他的罪。
至於蓟镇防务废弛是谁的责任,至於他屡次上疏请求加强蓟镇防御却屡屡被朝廷驳回——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建虏打到了北京城下。
重要的是,朝堂上那些他得罪过的人,那些恨他杀毛文龙的人,那些忌他功高震主的人,都在等著这一天。
牢门忽然响了。
袁崇焕抬起头。一个披著黑色斗篷的人走了进来。
牢房里的狱卒全都退了出去,连走廊里的脚步声都远去了。
那人掀开兜帽,露出一张年轻而苍白的脸。
崇禎皇帝。
袁崇焕愣了一瞬,隨即缓缓起身,镣銬哗啦作响。
他跪了下去。“罪臣……叩见陛下。”
崇禎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低声问了一句话。“袁卿,你跟朕说实话。你,到底有没有……通虏?”
袁崇焕抬起头,望著这个年轻的天子。
牢房里光线昏暗,但他还是看清了皇帝眼里的血丝,和深深隱藏的、不知该如何信任任何人的疲惫。
他忽然觉得,皇帝很可怜。
比他这个阶下囚,还要可怜。
“陛下,”他开口,声音沙哑而平静,“臣,没有。”
崇禎盯著他的眼睛,像是在辨別真偽。
良久,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什么,转身离开了牢房。
牢门重新关上。
袁崇焕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知道,皇帝相信了他。
但那改变不了什么。
几乎就在袁崇焕下狱的同时,兵部尚书王洽也在狱中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他的罪名和袁崇焕一样——“蓟镇失防,致建虏入寇”。
王洽没有等到审判。
他用一根腰带,把自己掛在了牢房的铁柵上。
死前,他咬破手指,在墙壁上写了八个字:“臣罪当诛,天日可鑑。”
消息传到刑部,没有人惊讶。
大明朝的詔狱,进来容易出去难。
王洽不是第一个死在狱中的兵部尚书,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
山海关。
祖大寿站在城墙上,望著关內方向。
他的手里,攥著一封刚刚送到的信。
信是孙承宗派人快马送来的。
是袁崇焕在狱中写给他的一封亲笔信。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大寿吾弟:余负国恩,罪当死。关寧將士无罪,国家干城,不可自损。弟其率师回关,以报圣恩。余虽死,无憾矣。”
祖大寿把这封信大声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然后,他把信贴在胸口,缓缓蹲下身。
这个在辽东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关寧军主帅,这个被金军称为“祖二疯子”的悍將,在正月的寒风中,像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他的身边,数千关寧军將士齐齐跪下。哭声震天。
十天前,袁崇焕被捕的消息传到军中,祖大寿惊惧交加,连夜率关寧军主力东溃出关。
他不是要投敌,他只是害怕。
害怕朝廷在杀了袁崇焕之后,下一个就轮到他。
他是袁崇焕的嫡系,是袁崇焕一手提拔起来的。
袁崇焕通虏,他能脱得了干係?
但孙承宗的信使追上了他。
信使在关门外截住了他的大军,递上了袁崇焕的亲笔信。
祖大寿看完信,哭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翻身上马,拔出腰刀。
“全军听令!后队改前队,回师!”
数千关寧铁骑,在风雪中调转马头,重新向关內进发。
祖大寿走在队伍最前面。
他的眼泪已经擦乾了。
但他的手,一直按在胸口——那里,贴身藏著袁崇焕的那封信。
他知道,督师是清白的。
他也知道,督师可能活不成了。
但他更知道,督师在狱中写这封信,不是为了救他自己,是为了救关寧军,是为了救他祖大寿。
督师用自己最后的力气,给关寧军留了一条生路。
他不能辜负这条生路。
---
永平府。
皇太极站在城头,望著远方灰濛濛的天际。
他的身后,是永平、迁安、滦州、遵化四座刚刚攻陷的城池。
他的身前,是千里冰封的京畿大地。
但他没有再次前进。
“大汗,大军已准备就绪,是否再次入京?”贝勒阿巴泰近前,眼中满是战意。
皇太极摇了摇头。“不入京了。回师。”
“回师?”阿巴泰愣住了,“咱们好不容易打下四城,在京畿扎下了根,就这么回去?”
“四城,留兵驻守。主力,隨我回瀋阳。”皇太极的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明朝虽败,未亡。北京城高池深,袁崇焕虽下狱,孙承宗还在。硬攻,就算打下来,也要崩掉满口牙。不值。”
阿巴泰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皇太极望著远方,目光深沉。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大金国现在最需要的不是一两座城池,是休养生息。
这次千里奔袭,虽然战果辉煌,但损失也不小。
广渠门、永定门两场血战,折损了数千精锐。
掳掠的人口、牲畜、財物虽多,但要把这些转化为国力,需要时间。
而且,他最担心的不是明朝,是蒙古。
察哈尔部的林丹汗一直虎视眈眈,隨时可能在背后捅刀子。
他不能在关內待太久。
“传令。”皇太极开口,“阿敏、济尔哈朗率兵留守永平四城。记住,四城互为犄角,务必死守。这是咱们插在明朝心口的楔子,绝不能丟。其余诸將,隨我班师。”
“嗻!”
崇禎三年正月十七,皇太极留阿敏、济尔哈朗统兵万余驻守永平四城,自率主力北返瀋阳。
临行前,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外的事。
他在永平城外举行了一场盛大的仪式,告別明朝降將。
那些在去年破关之战中投降大金的明军將领——有的是边將,有的是卫所指挥,有的是州县长官——被皇太极召集到永平城外的一片旷野上。
皇太极身著金甲,亲自告別。
“诸位归顺大金,非为不忠,乃明朝自弃其民。”他举杯,声音洪亮,让所有人都能听见,“我大金待降者如赤子,诸位日后便是大金的臣子,与满洲诸贝勒一体同仁。今日我率师北归,留阿敏贝勒镇守四城。诸位好生辅佐阿敏贝勒,守好城池,便是大功。”
降將们纷纷跪倒,感激涕零,山呼“万岁”。
皇太极喝完杯中酒,翻身上马。
走出很远,他忽然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那些还跪在原地的降將。
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范文程。”他唤道。
“臣在。”一个汉人装束的中年文士策马近前。他是范文程,瀋阳秀才出身,万历四十六年投降大金,如今是皇太极最倚重的汉臣。
“你说,阿敏能守住四城吗?”
范文程沉吟片刻,谨慎地回答:“阿敏贝勒勇则勇矣,但性情刚愎,不善抚眾。留守四城,恐非所长。”
皇太极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策马前行,目光望著北方——那是瀋阳的方向,是大金的心臟,是他真正要经营的地方。
他这次南下的真正目的,已经达到了。
他打到了北京城下,让明朝的皇帝和臣民知道了什么叫恐惧。
他掳掠了数十万人口、无数牲畜財物,大金的国力將因此大增。
他在关內扎下了一根楔子,隨时可以再来。
而明朝,自毁长城。
袁崇焕下狱,关寧军差点溃散。
这样的明朝,还值得畏惧吗?
第55章 袁崇焕下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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