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二年,秋,陕西,子午岭。
林凡站在山谷里新筑起的高炉旁,望著炉口喷吐的烈焰,沉默不语。
他刚刚造出了第一门钢炮。
在这个荒山野岭里,用最原始的方法,实现了从铁到钢的跨越。
这无疑是足以改变战爭形態的突破。
但他高兴不起来。
田二狗死了。
死在了一场本该可以避免的瘟疫里。
他才十七岁。他临死前,托林凡给他爹娘烧点纸钱。林凡烧了。但那纸钱,真的能送到另一个世界吗?他不知道。
韩金虎走过来,递给他一块刚烤好的红薯。
“林兄弟,吃点吧。”
林凡接过红薯,咬了一口。烫嘴,但他尝不出味道。
“韩大哥,你说,咱们在这里拼死拼活,造刀,造炮,造钢……到底是为了什么?”
韩金虎愣了一下,挠了挠头:“为了……活下去?”
“活下去……”林凡喃喃重复著这三个字。
是啊,活下去。
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活下去,就是最大的奢望。
但他知道,仅仅是活下去,远远不够。
他们需要希望。
需要一个比“活下去”更远的目標。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的山峦。
暮色四合,群山如黛。
几缕炊烟从营地的方向裊裊升起,隱约传来人声和犬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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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活著的声音。
他不知道,那个目標是什么。
但他知道,在找到它之前,他必须继续抡锤,继续烧炉,继续把那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知识,一点一点,变成这个时代的力量。
哪怕那力量,微小如萤火。
但萤火多了,也能照亮夜空。
---
崇禎二年,冬,山西,平阳府。
张献忠站在一处高坡上,望著远处蜿蜒南下的队伍,脸上掛著惯常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他的队伍,比几个月前在隰州时壮大了不少。
青石沟伏击洪承畴前锋的战果,虽然在真正的行家眼里不过是一场小胜,但在各路义军和活不下去的饥民眼中,“八大王”的名號,已经镀上了一层能打官军的光环。
不断有小股义军和流民前来投奔,他的兵力,从离开隰州时的三千余人,膨胀到了近六千。
人多了,粮就紧。
山西虽比陕西富庶,但也经不住连年大旱和蝗灾,更何况还有官军和各路义军像梳子一样反覆搜刮。
张献忠知道,山西待不住了。
必须换个地方。
他的目光,投向了黄河对岸的河南。
“大哥,船只准备得差不多了。”一个瘦削精悍、目光机警的汉子策马近前。
他叫张献义,是张献忠的族弟,也是他最信任的部將之一。
张献忠点点头,没有立刻说话。
他望著山下那条蜿蜒如带的黄河,目光闪烁,不知道在想什么。
张献义跟了他多年,知道大哥这副表情,是在心里盘算大事,便静静等在一边,不再出声。
良久,张献忠忽然开口:“献义,你说,咱们这六千號人,过了河,能成什么事?”
张献义想了想,谨慎地回答:“河南比山西富,官军也比山西少。咱们去了,应该能打开局面。”
“打开局面……”张献忠咂了咂嘴,像是在品这个词的滋味,“怎么个打开法?像在山西一样,东打一榔头,西敲一棒槌,抢了就跑?”
张献义被问住了。
张献忠没有等他回答。
他望著黄河对岸那片灰濛濛的、隱约可见的地平线,眼中闪过一丝与他粗豪外表不相称的精明。
“献义,我在想一件事。”他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咱们从陕西打到山西,又从山西打到河南。打来打去,都是流寇。官军叫咱们流寇,咱们自己,也觉得自己是流寇。”
“流寇有什么不好?”张献义不解,“官军追,咱们跑。官军退了,咱们再出来。自由自在。”
“自由自在?”张献忠冷笑一声,“自由自在的结果,就是永远被人追著跑。今天吃饱了,明天不知道在哪里饿死。你我活著是这样,咱们死了,底下那些弟兄,还是这样。子子孙孙,都是流寇。”
张献义沉默了。他知道大哥说得对。流寇,听起来逍遥,其实就是没有根的浮萍。
风往哪吹,就往哪飘。风大了,就散了。
“那大哥的意思是……”
“我想换一种活法。”张献忠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望著远方,像是要穿透那片灰濛濛的地平线,“不光是抢粮食、抢地盘。我想……打下一块地方,站住脚。让跟著我的弟兄,有地种,有饭吃,有房子住。不用天天担心官军追上来。”
张献义愣住了。
他从未在大哥口中听到过这样的话。
这不像一个流寇首领说的话。
倒像一个……要坐天下的。
“大哥,你想当皇帝?”他脱口而出。
张献忠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山坡上传出老远。
笑罢,他拍了拍张献义的肩膀。
“皇帝?太远了。先把眼前这一步走好再说。”
他拨转马头,向山下驰去。
“走!渡河!”
张献忠部渡黄河的地点,选在澠池县境內一处水流较缓的河段。
这里不是官渡,对岸没有官军重兵把守,只有几个已经废弃的墩台和一小队根本不敢出头的本地卫所兵。
说是“渡”,其实根本没有像样的船只。
几个月前李自成渡河时,还能找到几条破渔船。
轮到张献忠,连破渔船都没有了。
他的六千人马,用的是临时扎成的木排、羊皮筏子,以及一切能在水上漂浮的东西。
门板、房梁、捆在一起的葫芦……五花八门,蔚为奇观。
河面上,千筏竞渡。
人喊马嘶,乱成一团。
不断有人落水,惊叫著被浑浊的河水冲向下游。
张献忠站在一条最大的木排上,看著这幅混乱而壮观的景象,却没有笑。
他望著对岸越来越近的那片土地,心里反覆咀嚼著那个念头。
河南,怀庆府,彰德府,卫辉府……洛阳,开封。
他在心里默念著这些地名,像是在抚摸一张无形的藏宝图。
但他也知道,河南虽富,却不是无主之地。
朝廷在这里也有兵,有藩王,有根深蒂固的士绅势力。
想在这里站住脚,没那么容易。
木排靠岸,张献忠第一个跳进齐膝深的泥水里,大步走上河滩。
---
河南,归德府。
一个没有名字的村庄。
张献忠的族弟张献义,奉张献忠之命,带几个精干的弟兄,先行潜入河南腹地,打探官军部署、州县防备,以及李自成的下落。
这个任务本不需要经过归德府。
他们是沿著黄河故道向西南走的,目標是洛阳方向。
但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让他们偏离了路线。
“张哥,前面有个庄子。”一个弟兄指著雪幕中隱隱约约的几间屋子。
张献义眯起眼看了看。
没有炊烟。
这很不寻常——大雪天,就算再穷的人家,也该生火取暖。
“过去看看。小心点。”
几个人策马靠近庄子。
庄子里死寂一片。不是没有人。有人。但他们寧愿没有人。
村口的老槐树下,架著一口大铁锅。
锅底只剩下一摊冰冷的、被雪浸透的死灰。
锅面上,灰白的浮油和残渣冻成了扭曲的痂,一只很小的、孩子的手,就从那冰痂里戳出来,指向灰濛濛的天空。
张献义只看了一眼,就转过身,剧烈地呕吐起来。
“张哥……那边……”一个弟兄声音发颤,指著村中。
张献义强忍著胃里的翻涌,继续往前走。
他看到了一生都无法忘记的景象。
一个妇人,蹲在自家门口,怀里抱著一团黑乎乎的、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她在啃。听到马蹄声,她抬起头,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嘴角,掛著暗红色的、冻成冰碴的东西。
张献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个村庄的。
他骑在马上,身子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不是因为冷。
他的脑子里,反覆回放著那个妇人空洞的眼神。
他见过死人。跟著张献忠打了那么多仗,什么惨烈的场面没见过?
尸山血海,他眉头都不皱一下。
但这一次,不一样。
“张哥,咱们……回去吗?”一个弟兄小声问。
张献义没有回答。
他望著漫天大雪,忽然想起张献忠在渡河前对他说的那句话——“献义,我想换一种活法。不光是抢粮食、抢地盘。我想打下一块地方,站住脚。让跟著我的弟兄,有地种,有饭吃,有房子住。不用天天担心官军追上来。”
当时他不理解。
流寇就是流寇,站住脚干什么?
现在他理解了。
如果站不住脚,如果这世道一直这样下去,那个妇人怀里的东西,迟早有一天,会变成他们自己。
“走。”张献义哑声道,策马冲入雪幕。
雪,越下越大。
掩盖了村庄,掩盖了铁锅,掩盖了那个妇人,和她怀里的东西。
但有些东西,看到了,就永远忘不掉。
第51章 四方烽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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