驛卒们鬆了口气,隨即又被“半个月”的期限压得喘不过气,低声咒骂著散去。
李自成站在原地,看著那堆坍塌的杂物和暴露出来的硫磺硝石罐子,沉默了片刻。
“把这些都收拾了,”他对旁边几个驛卒吩咐,“硫磺硝石……搬到那边旧库房里去,別在这儿碍事。”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受潮板结了,小心点,別扬得到处都是。”
他的语气寻常,就像在处理一堆真正的垃圾。
林凡低下头,继续清理马槽里的草渣。
手心却微微有些汗湿。
刚才那坍塌,时机太巧了。
是年久失修自然发生的,还是……他不敢深想。
但他看到,李自成在转身离开前,目光似乎再次掠过那堆被指认为“破烂”的硫磺硝石,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过,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一些——
那不是好奇,不是疑惑,而是一种冷静的、评估似的考量。
夜深了,寒风呼啸。
驛卒们挤在相对暖和些的大通铺屋子里,唉声嘆气,计算著半个月后可能到来的厄运。
林凡回到自己那冰冷的小棚。
他躺在破旧的床板上,薄被根本无法抵御严寒。
身体很累,脑子却异常清醒。
劣质煤……硫磺……硝石……
破碎的陶罐……受潮板结的原料……
简陋的、几乎原始的提纯方法……
研磨,溶解,过滤,重结晶……
需要合適的容器,需要水,需要加热……不能引人注目……
还有,李自成那个眼神。
他知道,平静的日子,或许真的不多了。
……
半个月。十五天。
这期限像一道冰冷的绞索,套在银川驛每个人的脖子上,隨著日子一天天过去,越收越紧。
年关刚在饥寒交迫中潦草掠过,没有丝毫喜庆,只添了沉重的疲惫和对未来的恐惧。
驛站里的气氛愈发凝滯,像一潭即將封冻的死水,底下却涌动著看不见的暗流。
驛卒们不再聚在一起大声抱怨,更多是三两成群,凑在背风的墙角,低声交换著听来的消息,每一个都带著不祥的寒意。
“米脂那边……听说有驛卒杀了官,抢了仓库……”
“府谷也乱了,好几处驛站都散了摊子……”
“县里粮铺又涨价了,糙米都买不起,这日子……”
“裁驛的文书,怕是已经在路上了……”
李自成出门更频繁,每次回来,脸色都更阴沉一分。
他带回的不再仅仅是道听途说的消息,有时是几袋掺了沙土的陈粮,有时是几匹瘦骨嶙峋、明显来路不正的骡子。
东西不多,但总能勉强稳住一时人心。
没人问他东西从哪来,大家只是沉默地接过,眼神里混杂著感激、依赖,和更深的不安。
林凡继续著他马夫和杂役的活计,但那双属於材料科学与工程硕士的眼睛,已將这驛站里里外外重新“扫描”了无数遍。
他注意到,那日坍塌暴露出的硫磺和粗硝,被搬进了后院一间废弃的旧库房。
库房门上加了一把生锈的锁,钥匙掛在李自成的腰带上。
他还注意到,李自成有时会独自一人进去,待上一阵子,出来时,手上或衣角偶尔会沾著些不起眼的黄白色或灰白色粉末。
他知道,那不仅仅是“存放”。
李自成在查看,甚至可能在尝试辨认那些东西。
一个识字的驛卒,在明末的陕西,对硫磺硝石有所了解,並不稀奇。
但了解,和运用,是两回事。
生存的压力,像一把无形的銼刀,也在磨礪著林凡。
他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坐以待毙。
公开的、大幅度的改变是找死,但一些细微的、看似无心的“改良”,或许能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
他瞄准了工具。
驛站有几把用来劈砍柴火、修理粗笨物件的刀斧,都已是锈跡斑斑、刃口崩缺的破烂货。
他利用晚上歇工后、眾人挤在大屋烤火的短暂时间,藉口“磨磨刀,明天好用”,在角落里点起一小堆炭火。
没有像样的锻炉,没有鼓风,只有一些捡来的木炭和一把破铁锤。
他像个最吝嗇的匠人,计算著每一丝热量。
將铁器需要处理的部分在炭火上小心加热,观察火焰顏色,凭感觉和经验判断温度。
淬火用的是收集来的、相对乾净的雪水。
回火则利用炭火的余烬。
过程缓慢而隱蔽。
他往往一次只处理一小段刃口,或者只是对工具的局部进行退火以方便修復。
修復后的工具,性能提升有限,但至少不再一碰就卷刃,耐用性好了不少。
管厨房的王伯最先发觉,他那把破柴刀越来越好用了,嘟囔过两句“这后生手上有点活”,但也就此打住,没人深究。
在这朝不保夕的时候,一把好使点的工具,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然而,这点微末的“改良”,在日益严峻的局面前,杯水车薪。
期限过半,县里又来了人。
这次不是吏员,而是两个穿著皂衣的衙役,態度更加倨傲蛮横。
他们甚至懒得进驛站,只在门口高声宣布:
期限一到,若再无银钱上交,便要按“抗税”论处,拘拿驛丞(虽然驛丞早已躲了)及为首驛卒,驛站一应物事,尽数充抵。
恐慌像瘟疫一样炸开。
有人提议乾脆散了,各自逃命。
有人红著眼说不如拼了。
几个平日就懒散油滑的驛卒,开始偷偷摸摸將驛站里稍微值点钱、方便携带的小物件藏起来,或者与外面流窜的閒汉眉来眼去。
李自成將眾人召集到院子里。
天阴沉著,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
他站在那口枯井旁,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惊恐、或麻木、或闪烁不定的脸。
“想走的,现在可以走。”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风声和窃窃私语,“盘缠没有,乾粮,能匀的,带上点。”
没人动。
能走去哪?
这兵荒马乱的年景,离了驛站这勉强能遮风挡雨、有一口吃的的地方,外面是更深的冻馁和未知的险恶。
“不想走的,”李自成继续道,语气依旧平稳,却透出一股狠劲,“就守好这里。马匹,车辆,一件都不能少。少了,就是断了所有人的生路。”
他顿了顿,目光在几个眼神飘忽的驛卒脸上停了停,那几人下意识地低下头。
“至於银钱,”他声音冷了下来,“我去想法子。但在这之前,谁要是敢动歪心思,或者里外勾连,”他拍了拍腰间的刀柄,那刀很旧,但磨得雪亮,“別怪我李自成不讲情面。”
没有人质疑。
平日里李自成的为人,关键时刻这斩钉截铁的话,像一根粗糙却结实的绳子,暂时捆住了即將散架的人心。
第7章 寒夜与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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