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无暮见方誓面露诧异,嘴角微微上扬,眉梢眼角俱是掩不住的得色,道:“方兄,这月余的营生可好?”
方誓苦笑一声,道:“不如沈兄好。”
沈无暮闻言,那笑意便更深了些,可旋即又敛去几分,嘆了口气,道:“好什么好,不过是表面光鲜罢了。方兄有所不知,我这身行头,是百草堂东家赏的。她说了,既要做百草堂的採药管事,便不能穿得寒酸,丟了铺子的脸面。可这衣裳穿在身上,便如那牛马套上了笼头——好看是好看,却再也挣不脱了。方兄你道我这些日子过得如何?日日进山採药,夜夜规划行程,忙得脚不沾地。若下个月不能为百草堂赚足百粒下品灵石,我身上这身皮,东家说扒就扒了。”
方誓道:“我也想有这般烦恼。”
沈无暮隨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巷子里迴荡,引得几个路人侧目。
他笑罢,伸手拍了拍方誓的肩膀,道:“方兄说话,还是这般有趣。既是如此,今儿要不要一起吃酒去?我请客。”
方誓道:“可以是可以,只是我尚且还有一事未了。”
沈无暮道:“是何事?”
方誓便將买肉的事宜一五一十道来。
过程略去了明鑑和真实缘由。
又说到方才那场动乱,只怕不日之间盘市物价便要飞涨,灵兽肉自然也逃不过。
沈无暮道:“上涨也得有个过程,哪能说涨就涨?如今人心惶惶,那伙计趁势抬高价,你这时候去买,便是现成的冤大头。我现在正好无事,陪你去一趟。我好歹是百草堂的採药管事,在这盘市也算有头有脸,替你站个台,压一压价,拿下现在的行情,应该不难。”
方誓心中一喜,拱手道:“那便有劳沈兄了。价不必压,无需太高就行。”
沈无暮道:“举手之劳,方兄不必客气。”
其实方誓心里明白,沈无暮这个人,最是好面子。
方才那几句奉承——什么“不如沈兄好”“我也想有这般烦恼”。
沈无暮口中谦和,实则心里舒坦,便乐意帮这个忙。
说白了,也不全叫什么帮忙,不过是藉机在人前显摆一番,寻个快活罢了。
而方誓,也正是晓得沈无暮这性子,才故意那般说话的。
他先前在百草堂门口撞见沈无暮跟在那少女身后、点头哈腰的模样,便知如今好不容易在人前扬眉吐气一回,自然要寻个由头,把这股得意劲儿使出来。
沈无暮自然也晓得方誓的用意。
两个人做了大半年邻居,彼此什么脾性,心里都有数。
方誓那两句奉承,分明是顺著他的毛捋,好叫他心甘情愿跑这一趟。
可那又如何?
他如今穿著锦袍、戴著玉簪,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又能在人前露一露脸,何乐而不为?
於是两人心照不宣,相视一笑,各取所需。
既不伤和气,也不损交情,倒比那等虚情假意的客套,来得实在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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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誓道:“那便走吧,莫让那伙计等久了。”
沈无暮应了一声,整了整玉簪,昂首挺胸,大步流星地走在前头。
方誓落后半步,不紧不慢地跟著。
一路上,时不时有散修朝沈无暮侧目。
沈无暮却浑不在意,只负手而行,目光平视前方,一副见惯了大场面的淡然模样。
行至一处岔路口,迎面走来三个灰袍道人,正是三盘观巡市的弟子。
为首那人约莫三十来岁,面容清瘦,腰间掛著一块法牌,步履沉稳,目光在街面上扫来扫去。
他瞧见沈无暮,脚步微微一顿,竟唤了一声:“沈管事。”
沈无暮连忙拱手,微微躬身,道:“道长。”
那道人也不多言,只“嗯”了一声,便带著身后两人逕自去了。
三盘观的弟子眼高於顶,寻常散修根本入不得他们的眼,別说打招呼,便是多看一眼都懒得。
如今竟能唤沈无暮一声“沈管事”,可见百草堂採药管事这个名头,在盘市中確有几分分量。
两人继续前行。
走不多远,迎面遇上一个收摊归家的汉子,正是先前在肉摊上卖青鬃彘肉的那位。
他推著板车,车上堆著案板和零碎,见方誓走过来,便停住了脚步。
方誓拱手道:“老板,今日你那青鬃彘肉,什么价?”
那汉子目光一扫,见方誓身旁站著个穿锦袍的青年,气度不凡,便收了脸上那副漫不经心的神色,语气也客气了几分:“半碎灵一斤半。”
方誓眉头一皱:“今早还是半碎灵两斤,怎么涨了这许多?”
汉子嘆了口气,道:“道友有所不知,方才那场动乱,我那摊子上的肉被人趁乱偷走了好些,剩下的拢共没多少。货少了,价自然就涨了。我也是没法子,进货的价又没跌,总不能亏本卖罢?”
沈无暮道:“我听说你那肉,今早半碎灵两斤,这才几个时辰的功夫,便涨了三成有余。便是少了些货,也不至於这般夸张。”
那汉子闻言,只訕訕道:“这位道友说的是,可如今这世道……唉,都不太平。”
方誓见问不出什么,道:“多谢老板。”
那汉子推著板车去了。
方誓与沈无暮对视一眼,都不言语,又继续前行。
不多时,总算到了御兽轩。
此时铺中客人已散了大半,几个伙计正忙著收拾柜檯、归置货物,准备闭市。
方誓迈进门去,目光一扫,便见周德茂正蹲在角落里清点兽笼,手里拿著个帐本,一笔一划地记著什么,忙得头也不抬。
方誓走到近前,唤了一声:“小哥。”
周德茂头也不抬,只“嗯”了一声,权当答应,手里的笔却不停。
方誓知道他的脾性,也不催促,只退到一旁,静静等著。
沈无暮从方誓身后踱了出来,负手而立,身上那件石青色锦袍在铺中分外扎眼。
他也不说话,只不紧不慢地在铺中踱著步子,目光在那些兽笼间扫来扫去,一副閒逛的模样。
“方兄,御兽轩果然豪华,灵兽也有几分门道。”
“沈兄,你可以购置的预算?”
“且先看看再说。”
周德茂闻言,余光一扫,先在沈无暮身上打了个转,又落在方誓身上。
脸色微微一变,赶忙起身,道:“这位是?”
方誓道:“这位是沈兄,沈无暮,百草堂的採药管事。”
沈无暮微微頷首。
周德茂脸色微微一变。
方誓看在眼里,趁沈无暮不备,从袖中摸出一粒碎灵,悄悄塞进周德茂手心。
周德茂指尖一拢,那碎灵便入了袖,笑道:“原来是沈道友,失敬,失敬!在下周德茂,在御兽轩混口饭吃。”
沈无暮道:“周道友客气。”
周德茂又道:“沈道友可也有需求?”
沈无暮道:“没有。但我家兄弟有。”
他拍了拍方誓的肩膀,“我要和兄弟今晚吃酒,不要多等,陪著看看罢了。只是如果周道友觉得不方便,就不去了。”
周德茂笑道:“方便,方便,怎么不方便?沈道友亲自来了,再不方便也得方便。二位稍坐,我收拾完这点零碎,便带二位去。”
说罢,转身又去忙活了。
方誓心中暗暗鬆了口气。
他与周德茂做的是长久交易,可说到底,他是需求一方,没有根基,没有靠山,长久之下难免被周德茂拿捏。
今日少给几斤肉,明日提一提价,后日拖一拖时辰,他除了忍著,別无他法。
可有了沈无暮在一旁站著,情形便大不相同了——倒不是说沈无暮能替他撑多大的腰,百草堂和御兽轩,说到底都是盘市里有头有脸的铺子,谁也压不了谁。
可多了这一层,周德茂便不好做得太过分,那些小动作、小把戏,便得收一收。
这便是维持正常交易的常態化。
方誓心里清楚,他不是要让沈无暮来替他把周德茂压得低头服软——那不现实,也不可能。
毕竟一个是百草堂的採药管事,一个是御兽轩的伙计,谁又比谁高贵多少?
若真把周德茂逼急了,拿捏起程序来,不將肉售卖,沈无暮也无话可说。
所以虚有一个靠山便够了,点到为止,既不叫周德茂失了顏面,也不叫他心生恼怒。
这里头的门门道道,混在盘市多年的方誓,早已烂熟於心。
不多时,周德茂收拾停当,走过来道:“二位,这边请。”
他引著二人穿过小巷,往后院走去。
后院还是那番光景。
空地上,黄三正低头磨刀,一旁停著板车,车上搁著铁笼。
只是这回笼子里的风雷犼,是完整的,没缺胳膊少腿。
与上次那头截然不同,皮上没有半点伤痕,鳞甲在暮色中泛著青灰色的光泽。
可它只是耷拉著脑袋,伏在笼中,四肢软塌塌地摊著,两只眼睛半睁半闭,全无半点精神。
沈无暮站在笼前,看了片刻,眉头微皱,道:“这畜生身上没伤,好好的为何也要屠宰?”
周德茂道:“这畜生脾气不好,养不熟。来了两个月,换了三个饲养的伙计,个个被它又咬又撞,前几日还把一个小伙计的胳膊撞断了。掌柜的怕它迟早伤了客人,卖出去了也是个麻烦,索性不卖了,叫黄三料理了便是。”
沈无暮沉默了片刻,道:“我观这灵兽在樊笼里,方寸之地,不得自在,终日困顿,烦躁也是当然。”
周德茂听了,也不恼,只笑了一声,道:“畜生不自在,那我更不自在。它不自在还能耍脾气,我若不自在,掌柜的便不自在。掌柜的一不自在,就落得了这样的下场。”
沈无暮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看著那头风雷犼。
那畜生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半睁的眼睛缓缓转向沈无暮,浑浊的眸子里倒映著暮色,也倒映著沈无暮的模样。
周德茂转向方誓,道:“你要多少?”
方誓道:“九个碎灵,和两张纳气符。”
周德茂听到“纳气符”三字,瞥了一眼旁边的沈无暮,又收回了目光,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眼下盘市这般混乱,纳气符不日將涨,你可愿意给我?”
方誓道:“肉也会涨啊。”
周德茂笑道:“也是。”
他嘴上这般说,心里却是高兴的。
御兽轩淘汰的灵兽未必天天有,纳气符却是日日都能售。
眼下盘市大乱,物价飞涨是迟早的事,纳气符这种消耗品,只会越来越贵。
如今能囤上几张,怎么算都是赚的。
他不再多言,转身朝黄三喊了一声:“黄三,取四十五斤肉来。”
黄三“嗯”了一声,站起身,钻进旁边那间低矮库房。
不多时,扛著一大块肉走了出来,还是那副模样——眼皮也不抬一下,好似方誓和沈无暮根本不存在。
肉往一旁案上一搁,那血水便顺著案板往下淌,滴滴答答地砸在地上。
黄三做完,又回到磨刀石旁,蹲下身去,继续磨他那把刀。
周德茂道:“四十五斤,十一个碎灵。你那两张纳气符算两个碎灵,再补九个碎灵便是。”
方誓点了点头,心里却已十分满意。
他多买了二十五斤,算上人情的开销,价格却涨了不到一成,这已远远超出了他的意料。
掏出碎灵付了,又將两张纳气符递过去。
周德茂接过,展开看了看,折好揣入怀中。
方誓拱手道:“多谢周兄。”
周德茂道:“客气什么,下回有需要再来便是。”
方誓將肉用油纸包好,提在手里,与沈无暮一道转身离去。
这一回,周德茂没有像上次那样跟出来,只是站在原地看著二人走远,直到那两道身影没入巷口的暮色之中,才收回目光。
黄三依旧蹲在磨刀石旁,手里那把刀磨得鋥亮,在暮色中泛著寒光。
他头也不抬,忽地开口:“你怎么不做那高人了?”
周德茂哂笑道:“高人也得有修为才做得成高人。那方誓不过炼气二层的修为,我炼气三层,自然能做一做高人。可沈无暮呢?他也是炼气三层,我做什么高人?做给他看?”
黄三道:“我看不是这个缘由。”
周德茂道:“那是什么缘由?”
黄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道:“如今盘市將乱,仙府將开,你就没什么想法?”
周德茂笑道:“我有什么想法?三盘观在,盘市就在。盘市在,我就在。我就一凡人罢了,凡人便想过凡人的日子,安安稳稳,有口饭吃,有碗茶喝,便知足了。”
说罢,周德茂靠在墙上,望著渐渐暗下来的天边,轻轻唱了起来:
“不羡金丹不羡仙,粗茶淡饭也安然。”
“晨起扫尘餵灵兽,暮归沽酒醉门前。”
“閒来巷口说閒话,闷去桥头看水烟。”
“莫道凡夫无大志,长生哪有自在先?”
时维九月,序属初秋。
那盘市四围的山岭,松篁交翠,藤萝垂荫,还带著炎夏未尽的那点青苍。
只有那向阳坡上,三五株乔木,叶边儿上微微染了些淡金,疏疏落落的。
晚风从山阴处习习吹来,虽还有些残暑余温,可那热气里头,早已藏了几分凉意。
第14章 得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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