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等异变方歇,三盘观便已发出通告。
几个道人手持法牌,穿街走巷,朗声宣諭:
“方才攻击盘市者,乃血灵宗余孽,已被玄水真人击毙,尸骨无存。至於那仙府信物,得之者不必忧惧,三盘观不夺机缘,但凡有缘入府者,观中自会填入门墙,收为弟子。”
至於那玄木真人,施法完毕后早已踪影渺渺。
方誓已在御兽轩中待了好一阵功夫。
他並非乾等著周德茂。
这等重大变故发生在盘市,关係到他的未来,岂能不多留几分探听的心思?
“原来是血灵宗啊,那就不奇怪了。毕竟是魔道的地盘,做出什么事都不稀奇。”
“据说那血灵宗抽魂拔骨,我辈修士去了那里,连死了都会被从地里挖出来。魂魄炼成怨灵,骨头磨成法器,血肉化作丹药——端的是一点也不浪费。”
有人將话题引向別处。
“那仙府,那机缘,你们就不感兴趣?”
“自然感兴趣。可都说了机缘、机缘,我们怎的有机缘?那信物散落四方,天知道落到了哪个角落。你我这般炼气小修,难不成还跟那些筑基、假丹的前辈去抢?”
“不试试怎么知道有没有?那声音说的明白——凡炼气有缘者,持吾信物,可入府求道。筑基以上怎能进?”
“然那信物可说了不可流转?”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一静。
流转二字,说得文雅。
说白了,便是买卖、抢夺、杀人越货。
那信物假若是实物,便可易主。
你有机缘,我便不能从你手中取来么?
眾人心中各自盘算,面上却不动声色,只三三两两地对视一眼,又各自移开目光。
上面那些话大多是场面话,说不在意的未必真不在意,说在意的或许只因胆小不敢行动,只管攛掇別人去送死。
渐渐地,话题又转了风向。
“你们可注意到了?那紫光来的方向,是百草堂经常採药的地方。难怪百草堂的药材那么多,品质又好,原来是有仙府余泽。”
“那百草堂背后是三盘观的弟子,看来早就利用那里赚钱了。我等散修辛辛苦苦进山採药,九死一生,人家坐在铺子里就財源滚滚。”
当即有人算起帐来:“百草堂每日卖出的灵药,少说也有上千下品灵石的流水,除去成本,纯利少说也得三四百。一个月便是上万,一年便是十数万……”
后来话题又转到了仙府机缘带来的种种后果。
有人说,这消息一传出去,四面八方的修士必定蜂拥而来,盘市的物价怕是要涨了。
有人说,来的修士多了,三教九流,良莠不齐,免不了生出许多事端,盘市这安稳日子怕是要到头了。
还有人说,那血灵宗既然露了面,便不会善罢甘休,日后怕是少不得要有一场大乱。
眾人议论纷纷,各怀心思,一时半刻也收不住。
总算等到那空余閒暇,周德茂將方誓拉到一旁,道:“我知你心意。那肉肯定是不缺你的,但要如上次一样——你晚点再来,莫叫人看见。”
方誓只能应了。
他心中明白,那肉摊上的假货颇多,此番变故之后必定还要提价,总归是御兽轩这里便宜,且货真价实。
方誓思虑一番,又去盘市各地转了一圈,將听到的消息一一印证。
茶楼里、酒肆中、摊位前,凡有人群聚集之处,谈论的无非是血灵宗、仙府、信物这几桩事。
话题虽有出入,可大致与御兽轩中听到的相差无几。
相较那虚无縹緲的机缘信物,更多人忧心的是安稳环境的变化,是物价涨跌、外来修士涌入带来的种种变数。
因为大多数人心里明白,那信物不是自己的,爭也爭不来。
可衣食住行、安全生计,却是实实在在属於自己的。
方誓见此情形,也没有心情下午与李岩吃酒了。
转身往灵符轩走去,寻到李岩,欲將事由说了。
然而行至半途,忽听得前方一阵喧譁。
“站住!別跑!”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从巷口窜出,往前奔逃。
他穿一件半旧的青袍,面色苍白,嘴角还掛著一丝血跡。
方誓定睛一看,这人他识得。
正是月余前在养元阁门前,给儿子买养气丹的那位散修。
彼时他一层一层揭开旧布包,数出五十粒碎灵的模样,方誓至今还记得。
不等他多想,后面已追上一人。
那人身著锦袍,炼气五层的修为,几步赶上,一掌拍在那男子后心。
男子闷哼一声,向前扑倒,重重摔在地上,怀中之物滚落出来——几株灵草,还有一块拳头大小的黑色石头,骨碌碌滚到路边。
锦袍修士抢上前去,一脚踩住那男子的后背,將他牢牢压在地上,厉声道:“偷东西偷到老子头上来了!你好大的胆子!”
原来那锦袍修士是个行商,方才盘市混乱之际,这男子趁乱从他摊上偷了几株灵草和一块矿石。
方誓一路行来,此类偷盗之事已屡见不鲜。
方才那场混乱,肉摊上的肉块散落四处,他也有顺手牵羊的机会。
只是他身怀明鑑,深知这等小利不值得冒风险,故而不曾动手。
路上也曾见到三盘观的道士们执法,拂尘一扫,乖乖吐出赃物,被押著不知送往何处去了。
可其他穷困的散修,总会利益面前迷了眼,犯下偷盗之事,怀那未被捉到的侥倖。
方誓正欲绕路走开,忽然脚步一顿。
他体內那股气血猛然翻涌起来,比在肉摊前感应灵兽肉时还要剧烈十倍、百倍!
似那飢饿了三天三夜的野兽闻到了血腥味,似那沙漠中缺水了七天七夜的人见到了水。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男子上。
那股强烈的吸引,正是从他身上传来的。
方誓心头一震,福至心灵:这……该不会是那所谓的仙府机缘罢?
那男子被踩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虽是炼气四层的修为,可对方是炼气五层,只伏在地上,喘息道:“东西……东西还你便是。”
锦袍修士哂笑道:“还?你以为还了就完了?你耽搁我做生意,扰了我的財运,须得赔偿。”
那男子道:“我……我身上没有多余的灵石了。”
锦袍修士道:“那是你的事。你若不愿意,那便將你扭送到三盘观的道长面前,让他们评评理。偷盗之罪,最少也要废去修为,赶出盘市,你想想清楚。”
周围渐渐聚拢了一圈看客。
有人道:“偷东西还有理了?送官最好!”
有人道:“这种败类,就该赶出盘市,省得坏了咱们散修的名声。”
那男子脸色青白交替,终究没敢爭辩。
他咬了咬牙,从怀中摸出几粒碎灵,丟了过去。
锦袍修士接过,道:“就这点?连我损失的零头都不够。”
那男子道:“我……我真的只有这些了。”
锦袍修士冷哼一声,亲自动手从他身上搜出几粒碎灵。
而后捡起地上的灵草和矿石,数了数,眉头一皱,道:“少了。我丟的货不止这些。”
那男子道:“跑的时候……也掉了一些,寻不见了。”
锦袍修士道了声“晦气”。
抬起脚踹了一脚男子,道:“滚!下次再让老子看见你偷东西,打折你的腿。”
男子踉蹌著站起身来,低著头,挤过人群,跌跌撞撞地去了。
围观眾人见没了热闹,也渐渐散去,口中兀自议论不休,无非是担忧日后散修多了,仙府信物之事又是否会让今儿之事重演。
方誓望著那男子的背影,眉头微皱。
那奇异的吸引力依旧如故,丝毫没有因为那男子交出了灵草、矿石和碎灵而减弱。
方誓若有所思,然后毫不犹豫转身继续往灵符轩走去。
结果並未在灵符轩中见到李岩。
铺中几个伙计各忙各的,李岩却不见踪影,便向柜檯后的赵伙计问道:“赵小哥,李兄今日不在?”
正说著,周掌柜从里间走了出来。
他穿著一件灰蓝色的道袍,腰间繫著一条玉带,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一双细眼,此刻却拧成了两条缝,面色不善。
他环顾铺中,目光在几个伙计脸上扫过,道:“李岩呢?”
赵伙计道:“掌柜的,李岩他……出去了,走了有一阵了,没交代去哪儿。”
周掌柜冷哼一声,一掌拍在柜檯上,震得台上的黄纸跳了跳:“这个李岩,越来越不像话了!铺子里忙成这样,他倒好,一声不吭就跑了。真当灵符轩是他家开的?”
另一个伙计凑上来,道:“掌柜的,您消消气。李岩他……八成是想了那仙府的机缘。方才外面那么大的动静,又是血灵宗又是仙府信物的,谁不想去碰碰运气?”
周掌柜听了,非但不消气,反倒更恼了,骂道:“他?炼气三层的修为,也想那仙府的机缘?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那仙府是什么地方?元婴老怪的洞府!里头禁制重重,机关密布,便是筑基期的前辈进去,也是九死一生。他一个炼气三层的小伙计,去了能干什么?送死都嫌他不够格!”
骂了几句,余怒未消,又嘟囔道:“罢了罢了,他爱去哪儿去哪儿,回头再跟他算帐。”
说罢拂袖转身,回了里间。
方誓见此情形,也不好再留,便向赵伙计道了声別,转身出了灵符轩。
他心中暗忖:李岩若真去寻那仙府信物,倒也怪不得他。
这等机缘摆在眼前,向道之心坚定者,谁不想去爭一爭?
只是周掌柜的话虽难听,却不无道理。
炼气三层的修为,在盘市中不过是最底层的存在,连自保都勉强,又谈何爭夺机缘?
没见他见了刚才那男子的异样,什么都没做吗?
盘市的混乱,总有平息的时候。
那些逃散的摊贩们陆陆续续回到了原来的位置,铺上门板,摆开货物,又开始了一如既往的吆喝。
三盘观的道长们还在街上巡视,秩序渐渐恢復,盘市又活了过来。
方誓也在盘市西首的边边角角寻了一处空地,靠著墙根,从包袱里抽出一块粗布铺在地上,又从怀中取出黄纸、硃砂、符笔,一样一样摆好。
他不是长久摆摊的客,没有固定的摊位。
是以地方偏僻得很,过往的行人被前方的摊位截留,几乎没有客流的可能。
可方誓不在乎。
他摆摊不是为了卖符,只是为了有个地方坐下来画符。
有人买便卖,没人买便画,两不耽误。
他铺开一张黄纸,蘸了硃砂,凝神定气,落笔便画。
画的自然是那纳气符。
往日里他三日才画五张纳气符,不是不能画多,而是他要兼顾日常修炼。
画符要消耗法力,修炼也要消耗法力,而经络的疲惫是有上限的。
他若把精力都花在画符上,便没有余力修炼,修为便会停滯不前。
可眼下不同了,他在齐园镇的租屋已经退了,灵脉余气没了,修炼进度本就缓慢至极,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既如此,不如全力画符,先把碎灵攒起来再说。
这般算来,他一日画个四张纳气符。
若画那些小符,比如清洁用的“净尘符”、生火用的“引火符”、照明的“萤光符”。
一日画上二十张都不成问题。
只是那些小符不值钱,远不如纳气符来得划算。
上次他不画符来,实在是头回遇到劫修,惊弓之鸟下稳不住心神。
画符这活儿,最讲究心绪平和。
心中若有杂念,手便不稳。
手若不稳,笔锋便歪。
笔锋一歪,符纹便乱。
符纹一乱,法力便无法顺畅注入,十有八九要画废了。
这回却不同。
虽说盘市刚刚遭了大难,死了人,塌了屋,连血灵宗都冒出来了,可不知怎的,他的心反倒比在齐园镇那间破屋里还要安定。
许是那三盘观的道长们四处巡查,给了他几分安全感。
许是这盘市之中人来人往,热热闹闹,让他觉得那危险似乎被眾人分担了。
这种群眾认同的心理效应颇为奇妙。
即便危险是不差的,可仿佛有著眾人在一起,那危险就被稀释了。
就如那考试,你一个人考不好,慌得不行。
但大家都考不好,反而镇定。
方誓自嘲地摇了摇头,暗忖:自己这心性终究还是不佳。
可自嘲归自嘲,手里的笔却没停。
不知不觉间,日头已沉到了山尖。
盘市中响起了晚磬的鸣声,三声悠长的磬音,宣告著这一日的喧囂即將落幕。
方誓收起符笔,这一日,他又画了两张纳气符。
去那灵符轩一卖,又多了两粒碎灵的收入。
如今暂且不急,先去御兽轩赴约。
忽听得身后有人喊了一声:“方兄!”
方誓转头,不由得微微一怔。
来人正是沈无暮,可此时的沈无暮与往日判若两人。
他穿著一件崭新的石青色锦袍,腰间束一条银丝絛带,足蹬一双黑色云纹靴,头上玉簪束髮。
整个人从头到脚焕然一新,精神抖擞,哪里还有半分从前那穷酸模样?
第13章 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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