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味楼在盘市之中,算不得顶级的去处。
楼上还有那“琼宴坊”,一席便动輒上百灵石,门前的幌子都是法器做的,端的阔气。
可珍味楼也有珍味楼的名头,在寻常散修眼里,它便是正正经经的大饭庄子。
但凡兜里略略宽裕些,想著打打牙祭、解解馋虫的,十个里头倒有八个,拔脚就往珍味楼去。
沈无暮开了一间临街的雅间。
不大,一张方桌,四把木椅,窗外正对著盘市的主街,暮色中街上行人依稀,远处几盏灯笼已次第亮起。
方誓和沈无暮落了座,伙计递上菜单,沈无暮接过,也不看,往方誓面前一推,道:“方兄点菜,莫跟我客气。”
方誓推辞不过,接了菜单翻开。
碧鳞鱼,两粒碎灵。
风雷腱,三粒碎灵……
雅间的用度,另算两粒碎灵。
方誓心中默默一算,不由得暗暗咋舌。
但见点上几个菜,便要花费將近十粒碎灵。
他在盘市画符卖符,一个月的进项也不过五十粒碎灵,刨去房租、吃喝、符纸硃砂的用度,分文不剩。
这一顿饭,便是他一个月五分之一的收入。
说实话,他也不是吃不起——若咬咬牙,暂且放下修炼,倒也能往这里走上一遭。
可那又何必呢?
一粒碎灵便是一分修为的根基,花在口腹之慾上,终究心疼。
是以从前在齐园镇住了大半年,珍味楼的门朝哪边开他虽知道,却从未踏进来过一步。
如今沈无暮请客,倒是头一回来了。
方誓点了清蒸碧鳞鱼和红烧风雷腱两样,沈无暮又添了灵菇燉雀舌、蜜汁炙獐腿和灵泉酒,这才將菜单交还伙计。
不多时,菜便陆续上来了。
碧鳞鱼盛在白瓷盘里,鱼身淋著酱色的汤汁,撒了翠绿的葱花,热气腾腾,鲜香扑鼻。
风雷犍的腱子肉切成厚片,红烧得油亮亮的,筷子一夹便酥烂,入口即化。
灵菇燉雀舌是一道汤,汤色清亮,灵菇滑嫩,雀舌细软,喝一口,满嘴都是鲜味。
蜜汁炙獐腿烤得外焦里嫩,蜜糖的甜香和肉香混在一处,咬一口,齿颊生津。
四道菜俱是灵兽肉所制,与凡间的禽兽大不相同。
夹一筷送入口中,但觉有一股极淡极淡的灵气,自齿颊间悄然散开,顺著喉咙往下走,丝丝缕缕地渗入经络。
虽稀薄得近乎於无,非日积月累不能见功,可比起大黎世界那些单纯的野兽肉,终究多了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仿佛吃的不是肉,是灵气的余韵,是修仙世界才有的那一丝馈赠。
沈无暮执壶倒了酒,举杯道:“方兄,来,先饮一杯。今日你买著了肉,我寻著了由头请客,两桩好事凑在一处,不喝一杯说不过去。”
方誓举杯与他碰了,一饮而尽。
那灵泉酒入口绵软,后味却有些劲道,一股暖意顺著喉咙往下走,直落到胃里,浑身便觉舒坦了几分。
雅间四壁刻有符阵,隔音效果极好,外头的喧譁一丝也传不进来。
两人说话便没了顾忌,推杯换盏,你敬我,我敬你,几杯酒下肚,话便多了起来。
沈无暮说起採药的艰险,说起百草堂东家的刁钻,又说起那採药之地,有妖兽也守护,一不留神便送了性命。
他说得眉飞色舞,嘴上叫苦,脸上却是得意的神色。
方誓便顺著他的话头,时不时插一句“沈兄辛苦”“沈兄有本事”,逗得沈无暮哈哈大笑,又是一杯酒下肚。
方誓也说起自己画符的事,说起纳气符的行情,又说起灵符轩周掌柜那个妙人。
竟因卦象多给了碎灵,也不知是真信卜卦,还是另有缘故。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著说著便说到方才那场动乱,说到血灵宗,说到那仙府信物。
沈无暮放下筷子,正色道:“方兄,我跟你说句实话。我如今能做这採药管事,除了东家赏识,更因为我敢去那仙府外围的外围採药。那地方端的是凶险异常,灵气虽多,妖兽也多,我这个月亲眼见过筑基期的修士死在里面,连尸骨都没能收回来。方兄,我劝你一句——莫要参与这仙府的事,那不是咱们炼气小修能覬覦的。”
方誓想起白日那男子的异样,道:“沈兄放心,我有几分斤两,自己清楚。那等地方,我绝不会去的。”
酒越喝越多,菜也渐渐见了底。
沈无暮的脸慢慢红了起来,话也愈发多了,说著说著,忽然沉默下去,盯著杯中残酒发愣。
半晌,他抬起头来,眼中竟有几分潮意,声音也低了下来:“方兄,你说……我日日在那仙府外围採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死在里面了。”
方誓道:“沈兄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沈无暮摇了摇头,又饮了一杯,道:“吉人?咱们这种散修,无根无脚,死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算什么吉人?”
方誓不知如何安慰,只得又给他斟了一杯酒,道:“沈兄,莫说这些丧气话。你如今已是百草堂的採药管事,盘市中谁不高看你一眼?便是三盘观的道长,见了你也唤一声『沈管事』。这份前程,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沈无暮听了,脸上又浮起几分笑意,可那笑意里终究藏著一丝苦涩。
又饮了几杯,沈无暮道:“方兄,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方誓道:“沈兄请讲。”
沈无暮道:“我如今在盘市租了一座洞府,虽是最低等的那种,可灵气比齐园镇不知强了多少倍,明日开始借与你用。”
方誓闻言,心中猛地一跳。
盘市的洞府,哪怕是最低等的,也不是齐园镇那间破屋可比的。
齐园镇不过是借了三盘山一缕灵脉余气,稀薄异常。
盘市的洞府却是直接引了三盘山主脉的灵气,经阵法梳理后引入室中,据说在里面打坐一日,抵得上在外头苦修三日。
他曾在盘市的告示栏上见过洞府的价目——最低等的也要一百粒碎灵一个月,他连问都不敢去问。
方誓道:“这怎么使得?沈兄,那洞府是你自己用的,你每月要修炼,我怎能占了去?不行,不行。”
沈无暮道:“我可不是免费予你。方兄,你应当知道,我自幼隨师父修仙,但家中父母尚在,就在凡俗世间的吴国中。此番仙府开启,我要入那仙府外围採药一个月,前途未卜。可洞府已经租了,总不能白白浪费了。你且住著,权当替我看房子。万一……万一我不回来了,你替我捎个信给家中父母,就说……”
他顿了顿,饮了一口气,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拍著桌子道,“就说我已得道成仙,飞升而去了!”
方誓看著他那张被酒气熏得通红的脸,沉默了片刻,道:“好。”
沈无暮一怔,似乎没料到他答应得这般乾脆,隨即又笑了起来,举杯道:“方兄爽快!来,再饮一杯!再印一杯!”
两人又推杯换盏,酒意渐浓。
那灵泉酒后劲足,沈无暮虽是炼气三层的修为,到了此时也撑不住了,说话开始顛三倒四,眼神也迷离起来。
他歪在椅背上,忽然开口唱了起来,声音沙哑,调子却还算稳:
“锦袍玉簪也寻常,铁笼锁兽困高墙。”
“看似人前风光好,实则身不由己忙。”
唱完,他自嘲地笑了笑,又灌了半杯,忽地直起身,拍著桌子,提高了调子,又唱了起来。
这一回声音虽哑,却透著一股子倔强劲儿。
“向道何惧险与危,生死由命岂徘徊。”
“纵然身死魂消散,不枉仙道走一回。”
隨后,他便轰然栽倒。
方誓因修了武道,气血旺盛,酒力散去得快,此刻虽是微醺,神志却还清明,眼疾手快,立马去扶,將沈无暮扶正坐椅子,靠在椅背上。
沈无暮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方兄……莫忘了……洞府……”
话未说完,头一歪,又睡了过去。
方誓坐回位置,端起杯中残酒,望著窗外默默饮著。
盘市主街上的灯笼,比暮色初临时又多了许多,远远近近连成一片,好似一条蜿蜒的火龙伏在夜色中。
街上行人非但不减,反倒比那暮色散市时更多了几分热闹。
……
翌日。
大黎世界。
方府演武场上,日光正好。
方誓与一个年轻女子正你来我往,拳来腿去,打得难解难分。
那女子约莫十八九岁,穿一身紧身墨绿武服,腰束牛皮软带,脚蹬薄底快靴,长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
她身形灵活,步法轻盈,出拳虽不算重,却极快,一招一式乾净利落,显然是受过正经训练的。
方誓与她对了十余招,忽地一拳打出,风声呼呼。
那女子侧身一闪,脚下不停,绕到他左侧,一掌拍向他肋下。
方誓沉肘格挡,顺势转身,右拳直捣她肩头。
那女子却不硬接,脚尖一点,轻飘飘退出数步,拉开距离,隨即又欺身而上,双掌连拍,一掌快似一掌,如穿花蝴蝶,令人眼花繚乱。
方誓左支右絀,连挡了七八掌,终於露出破绽。
那女子一掌拍在他胸口,力道不重,却將他推得踉蹌退了两步。
紧接著她抢步上前,脚尖在他脚踝处轻轻一勾,方誓下盘不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承让了。”
那女子抱拳道。
方誓拍了拍身上的灰,站起身来,笑道:“赵姑娘好身手。”
熊保山在一旁看得眉开眼笑,拍著巴掌走过来,道:“好好好!东家这一月进步神速,才练了这么些时日,便能和赵莹过上十几招了。照这个势头,再过两个月,赵莹只怕就不是你的对手了。”
方誓拱手道:“熊师傅过奖,赵姑娘明显是让著我的。”
赵莹哼了一声,道:“我可没让,是你自己摔的。”
熊保山哈哈一笑,道:“东家,赵莹是唤山武馆年轻一辈里最有天赋的弟子,你能跟她过十几招,放在旁人身上,没有两三年功夫根本做不到。东家这份资质,实在难得。今日就到这里,东家好好歇息,我们明日再来。”
方誓道:“辛苦熊师傅,辛苦赵姑娘。”
熊保山摆了摆手,带著赵莹出了方府大门。
两人沿著巷子走了一段,赵莹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皱著眉头道:“熊师叔,你为什么要让我这壮血中期陪个连门都不入的演戏?明明我可以三招之內就把他打倒,偏要陪他打十几招,还要假装打得很吃力的样子,累死我了。”
熊保山嘿嘿一笑,道:“你这丫头,怎么就不明白呢?那位方东家,是咱们的財神爷。他练武练得高兴了,才会继续花钱买药、请我们指点。你三招把他打趴下,他脸上掛不住,心里不痛快,万一不练了,我们上哪儿挣银子去?”
赵莹撇了撇嘴,道:“可是这样骗人,总归不太好。”
熊保山拍了拍她的肩膀,道:“什么叫骗人?他又没问你是不是真打,你也没说你是真打,这不算骗。再说了,他的功夫確实在进步,我们教的也都是真功夫,只是切磋的时候让他多撑几招,让他高兴高兴,这叫……叫……体贴財神爷。你回去跟你爹说,这个月的例钱加两成,他保管没意见。”
赵莹虽然心中仍有些不以为然,可听熊保山说到加例钱,便不再吭声了,只嘟囔了一句“知道了”,便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
熊保山跟在后面,双手背在身后,脚步轻快,脸上的笑意怎么都掩不住。
……
方誓立在演武场中央,目送熊保山和赵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静静感受著体內那股远比第一次服用灵兽肉时更为浑厚、更为汹涌的温煦之气。
半晌,唤来阿蕙,將府中一应琐事细细嘱咐了一遍。
而后步入密室,换下武服,穿回那件半旧的青布道袍,唤了一声——
“明鑑”。
第15章 宴席
同类推荐:
这些书总想操我_御书屋、
堕落的安妮塔(西幻 人外 nph)、
将军的毛真好摸[星际] 完结+番外、
上门姐夫、
畸骨 完结+番外、
每天都在羞耻中(直播)、
希腊带恶人、
魔王的子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