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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真丹

    方誓深深纳了一口气,定住心神,依旧打那壮骨拳。
    但见:
    一拳打出,风生虎虎。
    一脚落地,根扎如山。
    拧腰似蛟龙回首,送胯如猛虎出涧。
    初时略嫌生涩,打了几回,渐觉圆融。
    一招一式,竟隱隱有了熊保山演拳时的模样。
    真箇是:拳到之处力便到,力到之处血便行,血行之处气便涌。
    那股温煦之气,初时只如游丝,似有若无,在经络间缓缓流转。
    及至一招一式打將下去,那温热便愈发显明,愈发浓烈,恍若有什么物事从身体深处被惊醒了。
    非从胃中来,亦非从丹田中起。
    乃是从骨缝里、从血肉深处、从每个毛孔最里头,汩汩然、滔滔然,喷涌而出。
    好似地底深处的甘泉,被拳势这柄铁锤一锤一锤砸开了泉眼,再也按捺不住,直涌上来。
    若是寻常人到此地步,多半只当是打拳久了,身子活动开了,俗语唤作“热身”,以为体內气力打开后力量见长,不过是暂时的错觉,歇了一夜便还原如初。
    方誓却不然。
    他是修仙之人,每日打坐调息,运转法力,体內一丝一毫的细微变化,无不洞然。
    法力在经络中行走,他闭著眼睛也数得出走了几个周天。
    如今这气血从无到有,从弱到强,便如黑夜中陡然点起一盏灯,如何察觉不到?
    但见那一拳打出,上臂的肌肉便紧实一分。
    再一拳挥去,又紧实一分。
    真箇是拳拳见长,式式有增。
    打熬得越久,身子非但不觉疲倦,反倒精神倍长。
    那两条臂膊,初时还觉平平无奇,打到后来,竟如添了翅膀一般,拳头越来越轻,越来越快,恍恍惚惚,好似有甚么物事在背后推著,叫那拳头往外飞。
    方誓心中大喜过望。
    十八年了。
    自从穿越到这个世界,整整十八年,他在修仙路上跌跌撞撞,画符卖符,省吃俭用,到头来仍是个炼气二层的废物。
    他虽一心向道,心里却也明白。
    若连这武道都成不得,纵有那“明鑑”在身,又济得甚事?
    四灵根,下下品功法。
    既无养气丹滋补,又无额外资源帮扶,便如那旱地里行船,沙窝中造塔,如何走得长远?
    若只管这般糊里糊涂混將下去,稍不留神,少不得要落得那採药人的一般下场。
    可此刻,那股气血在体內奔涌,如江河初泛,如春潮带雨,將十八年的鬱结与不甘,一併冲刷得乾乾净净。
    一拳,两拳,十拳,百拳。
    一套壮骨拳打完,便从头再来。
    招式早已烂熟於心,不必思索,身体自家便会动。
    他只管挥拳,只管踢腿,只管將那一腔热血倾泻在拳脚之间。
    气血愈来愈旺,如炉中之火,越烧越旺。
    汗水早已湿透了短褐,顺著脊背往下淌,在地上匯成一小摊水渍。
    他却浑然不觉,只觉得自己好似一块投入熔炉的生铁,在烈火中烧得通红,杂质被一点一点逼將出来,剩下的,只有愈来愈纯粹的坚韧。
    不知过了多少时辰。
    终於,体力耗尽了。
    身体自家停了下来。
    双腿酸软,两臂胀痛,连抬起的力气也无了。
    那股奔涌的气血也渐渐平息。
    只落得浑身血肉,好似饱餐了一顿肥酒大肉。
    虽是疲惫,却也受用无穷。
    ……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方誓便醒了。
    身上还有些酸痛,可精神却出奇地好。
    他翻身下床,在院中又打了一遍壮骨拳,虽然远不及昨日那般气血汹涌,可那股温热之感仍在,比昨日无有之前强了不知多少倍。
    正洗漱间,阿蕙来报:“老爷,那位熊教头来了,在前厅候著。”
    方誓擦了把脸,將毛巾搭在架上。
    前番熊保山传口信来,说是找到了解决枯荣体的法子,约他得空细谈。
    彼时他还以为是什么不正经的路数,未置可否。
    可如今他已通过灵兽血肉打破了枯荣之障,气血已生,壮骨拳也有了感应,倒是想听听这熊保山能说出什么法子来。
    方誓道:“请他去正厅奉茶,我换身衣裳便来。”
    阿蕙应声去了。
    方誓回房换了一身乾净的青布长衫,又净了面,理了理头髮,这才不紧不慢地往正厅走去。
    穿过迴廊,转过月亮门,便见正厅的门敞著,里头已备好了茶水果品。
    方誓跨进门槛,在主位上坐定。
    不多时,便见熊保山跟著引路的丫鬟走了进来。
    今日他穿了一件半新的灰蓝色短褐,腰间扎著一条牛皮腰带,脚蹬一双黑面布鞋,头髮用一根木簪束著,收拾得比上次齐整了些,可那黑面膛、粗膀子、虎背熊腰的身板,却怎么也遮不住。
    熊保山一进门,目光先往厅中一扫,见方誓已端坐在主位上,连忙抢上几步,抱拳躬身:“东家在上,熊保山有礼了!”
    这一声“东家”,比上次叫得还要自然,还要热络,显然是存心拉近关係。
    方誓端坐不动,微微頷首,伸手虚虚一抬,道:“熊师傅不必多礼,请坐。”
    熊保山道了声谢,侧身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上,一副恭恭敬敬的模样。
    待丫鬟奉上茶来,他接过,却不急著喝,双手捧著茶碗,先开了口:“东家,前日传的那个口信,想必您已经知道了。我这几日回去,多方打听,总算是寻著了一个法子。”
    方誓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道:“哦?什么法子?”
    熊保山道:“东家可曾听说过『玄血教』?”
    方誓摇了摇头。
    熊保山道:“这玄血教,在隔壁幽州地界,落星城中,是个不小的教门。我师兄韩豹——便是唤山武馆的馆主——他与那边有些往来,从玄血教中弄到了一批丹药,唤作『玄血丹』。据说这玄血丹,用秘法服之,可快速增长气血,便是东家您这样的枯荣之体,也能破开关窍,练出一身本事来。”
    方誓听了,面上不动声色。
    他昨日已靠灵兽血肉打破了枯荣之障,气血已生,壮骨拳也有了感应,哪里还需要什么玄血丹?
    方誓道:“熊师傅费心了。此事容我再想想。”
    熊保山见方誓不冷不热,又道:“东家,这玄血丹来之不易,我师兄也是费了好大的周折才弄到手的。若是东家有意,我可以替您去问问价,看看能不能匀出几颗来……”
    方誓道:“不急。熊师傅先喝茶。”
    熊保山张了张嘴,见方誓神色淡淡的,便不敢再多言,端起茶碗,老老实实地喝起茶来。
    茶水入肚,熊保山脑中终於唤起一丝清明。
    先前是方誓请他上门,他熊保山是客,方誓是主,自然要热情诚恳,礼数周全。可眼下呢?
    虽是方誓托他求法,可真正赶著上来的、热切得恨不得把药塞进对方怀里的,却是他熊保山。
    这左右不同,態度便不同,姿態也便不同。
    他方才进门那一番热络,如今回想起来,倒像是自己求著方誓买药一般,未免有些失了几分分寸。
    熊保山心中暗暗感慨:看来这方誓能攒下那般钱財,置办这般宅院,果然也是有几分城府的。面上不冷不热,言语不咸不淡,叫你摸不透他的心思,却又不好发作。自己在军中待了那么些年,习惯了直来直去、令行禁止,到底是不及这些生意场上的人老练。
    看来今日即便谈成了,自己也是要吃亏的。
    不如先缓一缓,回去过几日再来,那时方誓若真有需求,自然会鬆口。
    正思量间,方誓放下茶碗,道:“熊师傅,我想问一下有关壮血境的变化。武道也是有境界的吧?壮血境一步步加深,是什么感受?壮血之后,又是什么境界?”
    熊保山闻言。
    他暗忖:方誓问这些,看来是不想放弃武道。枯荣之体虽难,可他既然肯问,便说明心中仍有念想。
    既是做这行买卖的,人家问上门来,替他说个明白,也是分內该当的,怎好推辞?
    熊保山道:“东家问得好。这武道一途,首重气血。壮血境便是打根基的功夫,又可细分为初、中、后三期。”
    方誓道:“愿闻其详。”
    熊保山道:“先说这初期。初入壮血,气血方生,其状如丝如缕,若有若无。打拳之时,只觉浑身血肉之中微微温热,似有一缕游丝在四肢间盘旋,时隱时现,捉摸不定。此时气血尚弱,不能远行,只盘踞於筋肉之间,偶尔渗出些许,温养骨肉。东家若是练出了这般感应,便算是踏进了壮血境的门槛。”
    方誓点了点头。
    他昨日感应到的那股温热,比熊保山所说的『如丝如缕』却要浓烈得多。
    大抵是他炼气二层的修为,身上略有几分根基,故此一旦从血肉深处催发气血,便如决堤之水,径將他推上了更高的层次。
    熊保山又道:“到了中期,气血渐充,便不再是丝缕之態了。那时节,浑身血肉中的温热会化作一股实实在在的暖流,循著筋骨而行,如小溪潺潺,有跡可循。这股暖流所过之处,筋肉舒展,骨节鬆动,浑身说不出的受用。打拳之时,能明显感觉到气血隨著拳势流转——拳出则气血涌向手臂,脚落则气血贯入双腿,收发隨心,应手而动。到了这一步,一拳打出去,少说也有两三百斤的力道,寻常壮汉挨上一拳,便要吃个大亏。”
    方誓心中暗暗比较自己昨日的情形——那股温热从胃腹涌出,遍及四肢百骸,倒更像是熊保山所说的中期模样。
    熊保山继续道:“至於后期,那便是壮血境大成了。气血充盈全身,如江河满溢,无远弗届。不单是打拳之时气血奔涌,便是平日里静坐不动,也能觉著浑身气血周流不息,暖洋洋的,如沐春风。到了这个地步,举手投足间自有风雷之势,不必刻意发力,隨意一拳便有五百斤以上的力道。皮肉坚实如革,寻常刀剑不易伤;筋骨强健,耐力悠长,便是打上大半日的拳,也不觉疲倦。”
    方誓道:“壮血之后呢?”
    熊保山道:“壮血之后,便是『易筋境』。到了这个境界,便不单是气血充盈的事了——要以气血洗炼筋骨,將全身的筋脉一根一根地锤炼过去。那筋,便如弓弦,炼得越好,弹力越强,爆发力便越大。易筋境大成之人,筋骨强健如钢似铁,能开十石之弓,能徒手断石,能奔如奔马,日行千里而不倦。再往上,还有『锻骨境』、『洗髓境』,一层比一层难,一层比一层高。那些都是传说中的境界了,寻常武师一辈子也摸不著门槛。”
    方誓听了,心中暗暗记下。
    他如今感应到的气血,比初期强,比后期弱,大致应是在中期的门槛上。
    不过,他毕竟刚刚入门,还需多打几日拳,细细体会,才能辨得真切。
    方誓拱手道:“多谢熊师傅指点。”
    熊保山还礼,道:“东家客气了,这些都是粗浅的道理,不值一提。那玄血丹的事……”
    话一落,熊保山就后悔了。
    他太过心急为儿子筹钱,话赶著话,又顺著口说了下去。
    心中暗暗叫苦,只盼方誓还像先前一样冷淡,隨口一句“容我再想想”便將此事揭过,他也好顺坡下驴,起身告辞。
    方誓却道:“玄血丹之事,好说。”
    ……
    出了方府大门,熊保山健步如飞,一路往唤山武馆而去。
    可走著走著,脚步却渐渐慢了下来。
    他摸了摸怀中的银两,心中越想越不是滋味。
    本来谈价,以这玄血丹的稀罕,卖到两百两银子一颗也是寻常。
    可方才那一番周折,討价还价下来,自己步步退让,最后只拿了一百两,生生少了一半。
    他越想越不甘。
    行至一处僻静巷口,熊保山停下脚步,靠在墙上,闭目沉思了片刻。
    忽然,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暗忖:“你既要练武,我便放一颗真玄血丹进去,叫你尝尝滋味。”
    原来,这熊保山早年曾在幽州做过打手,与那玄血教打过交道。
    彼时他从玄血教中得过几颗真正的玄血丹。
    只是这丹药虽真,却有一桩毛病。
    若无玄血教的秘法配合服食,便没有传言中那般神奇的效果。
    充其量,也不过是比寻常补药强上几分,略微有些强身健体的作用罢了。
    那几颗丹药,他一直留著,因不喜玄血教的行事做派,也未曾向玄血教出售过,更不曾向任何人提起。
    这些年一直搁在箱底,险些忘了。
    如今想来,倒是派上了用场。
    熊保山心中暗暗盘算。
    既然单价低了,那就做长期生意。
    只要把这方誓稳住,让他一直买下去,一颗一百两,十颗便是一千两,日积月累,也不是小数目。
    隔一段时间给他一颗真的,让他看到长进,这鱼儿便捨不得脱鉤。
    只消把这条线络儿不断,便似细水长流,源源不绝,岂不胜似那一锤子的买卖?
    想到此处,熊保山摸了摸怀中银两,不觉眉开眼笑,脚步也轻快了三分,逕往武馆而去。
    正是:
    气血初生拳脚开,一腔鬱结尽放开。
    熊师献药殷勤甚,岂知灵兽破关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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