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州盐井县,顾名思义,是个全靠盐井养活的地方。”
“县衙看著还在,可本地人说起那地方,十句里有六句不提县令,只提井口、牙行和马帮。”
“还有一层更怪。”
“沿途几个行商一提姚州,都不是先说瘴气,也不是先说蛮地,而是先问一句,『你是去看井,还是去看人』。”
阿福挠了挠头。
“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姚州那地方,井和人,可能不是一回事。”
杨暄坐直了些,伤口被牵得发紧,脸色也白了一层。
可他眼神却比白天更亮。
“你接著说。”
崔慎也不卖关子,直接往下压:
“我今天把这几天听来的零碎话,拢了三层。”
“第一层,是官面。”
“盐井县有县衙,有县令,有胥吏,有帐册,看著像样样不缺。”
“第二层,是地面。”
“真正碰井、运盐、走货、抽头的,多半不是县衙里那些人,而是牙行、马帮、井户头、还有本地吃熟路的白手套。”
“第三层,是上头。”
“州里未必真管得住下面,可州里一定有人在吃这口。”
“不然这么乱的盐价,这么乱的路子,不会一路都没人按住。”
裴照把刀收回鞘里,声音很平:
“也就是说,咱们去的不是个穷地方。”
“是个钱多、手杂、规矩烂透了的地方。”
“对。”
崔慎点头。
“而且越乱,越说明它不是一块死地。”
“死地不值当这么多人伸手。”
阿福这回是真听明白了。
他愣了半晌,才低声道:
“我原先还当,姚州就是个把人扔过去等死的烂地方。”
“现在听你这么一说……”
“这地方,好像还真能养人?”
杨暄笑了一下。
“不是好像。”
“是本来就能养。”
“只是以前养的是別人,不是县衙。”
这句话一落,火边几个人都安静了片刻。
他们这一路南下,嘴上说的是赴任。
可心里其实都明白,这趟不是去做什么太平官的。
长安把人打出来,不是为了让他去边地享福。
杨国忠也好,別家看戏的人也好,谁都默认了一个结果:
杨暄去了姚州,多半不是病死,就是烂死。
烂在帐里,烂在人情里,烂在那种人人看著都有路、其实处处都把你往泥里带的边地下盘里。
可若那地方本身就是一块肥肉呢?
那这趟路的意思,就全变了。
延和这时也走近了。
她方才一直没插嘴,只在旁边听。
等听到这儿,她才开口:
“若真是这样,姚州第一难,不在外头。”
“在县衙里。”
崔慎点头。
“正是。”
“若县衙还稍微有点样子,新县令一到,哪怕有人掣肘,至少还有个壳能站。”
“可若县衙早被掏空了,那咱们一落地,面对的就不是一群下官。”
“而是一整个早分完了肉的盘子。”
“你坐的是县令位,可底下的人未必认县令。”
闻伯听得慢,想得却实。
他把锅盖盖上,沉声道:
“那郎君到时是先抓帐,还是先抓人?”
“都不是。”
杨暄回得很快。
“先抓壳。”
阿福眨了眨眼。
“壳?”
“对,壳。”
杨暄抬手在空中点了点,像是在桌面上点一盘棋。
“县衙就是壳。”
“这个壳也许烂,也许空,可只要它名义上还在,它就值钱。”
“因为別人要吃盐井、吃路子、吃抽头,最怕的不是没县衙。”
“最怕的是县衙里忽然坐进来一个不肯闭眼的人。”
“只要这个壳还掛著朝廷名分,那些吃惯了的手,就得先看我一眼。”
“他们不看,我才没法下口。”
崔慎越听越精神。
他一开始只是把零碎信息拼成了一张粗图。
如今听杨暄这一句句往下拆,他才忽然意识到,姚州这地方的好,不在太平。
就在它烂。
烂,才说明旧秩序已经松。
松,才有新手伸进去的缝。
“郎君。”
崔慎压住心口那股发热,低声道:
“这么看,姚州不是流放终点。”
“是起手盘。”
“终於说到点子上了。”
杨暄看著火光,声音不高。
“长安那些人盼我烂在姚州,是因为他们眼里,边地只会吞人。”
“可真能吞人的地方,往往也最能藏人。”
“真能烂透的地方,往往也最好换规矩。”
“只要人、帐、刀三样能先拧出个头,那地方就不是死地。”
“是根。”
这一句比前面都更轻。
可火边几个人听著,却都觉出一股直直往前顶的力。
裴照抬眼问:
“那咱们现在要先备什么?”
“三样。”
杨暄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本地路。”
“姚州的井在哪儿,马帮怎么走,哪条山路能进货,哪条山路能埋人,必须在到任前先摸一层。”
“第二,空壳里还剩谁。”
“县衙是烂透了,还是只烂了一半;哪些人是废物,哪些人是被压著不敢动,得分开看。”
“第三,上头是谁吃。”
“州里是谁伸手,伸了多长,怎么伸的,不摸清这层,咱们一下去就会撞墙。”
阿福听得头皮发麻。
“这才还没到姚州呢。”
“怎么就已经这么多事了?”
裴照难得没挤兑他,只淡淡回了一句:
“因为这不是去上任。”
“是去抢地。”
这一句说得很平。
可几个人听著,都没觉得夸张。
杨暄去姚州,若只是老老实实接个烂衙门,那跟送死也没什么区別。
想活,就只能抢。
抢壳,抢人,抢帐,抢第一口能咬住的地方。
延和看著火堆,忽然又补了一句:
“还有一样。”
眾人都看向她。
她道:
“名。”
“你们都盯著盐井、盯著人、盯著州里。”
“可姚州那边的人先看见的,不会是这些。”
“他们先看见的,是一个从长安被打出来的杨家子,到底是来混日子的,还是来狠狠干事的。”
崔慎当即明白了。
“郡主的意思是,到任第一场,不能软。”
“不但不能软,还不能只对外硬。”
延和看了他一眼。
“对。”
“你若只会对外硬,人家会当你是莽。”
“你若只会在县衙里摆架子,人家会当你是纸。”
“第一场要让姚州的人明白两件事。”
“一是你真敢动人。”
“二是你不是胡动。”
“这两样若站不住,后头的盘都铺不开。”
杨暄听完,慢慢点了点头。
“所以,崔慎。”
“从明天起,驛簿、公文边注、沿途商话,照旧记。”
“但再多加一项。”
崔慎立刻应声。
“郎君吩咐。”
“沿途只要有人提到姚州盐井、井户、牙行、旧吏、州里谁的名字,你都给我拆开记。”
“別只记这事。”
“还要记是谁说的,在哪儿说的,说的时候像怕,像怨,还是像眼馋。”
崔慎眼里一亮。
这就不是记事了。
这是记人心。
第38章 盐井现状,两手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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