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
崔慎点头应下。
这场火边的议事,一直说到夜深。
后头阿福都困得打了两个哈欠。
闻伯也把药重新热过一遍,催著杨暄收声。
“郎君,够了。”
“再说下去,药就白换了。”
杨暄这回倒没硬撑。
他点了点头,叫眾人散了。
第二日再上路时,崔慎明显话少了。
但眼睛更活了。
路边卖盐货的小贩,过路的脚商,押药材的伙计,甚至两个在树荫下歇脚的旧驛卒,他都能过去搭上两句。
问得不显山不露水。
先问天气,问路,问前头哪段山道不好走。
再顺著说到哪州哪县的货多,哪州哪县盐贵。
最后才像无意一样,把姚州两个字丟出去。
一丟,反应果然都不太一样。
有人先皱眉。
有人先骂脏。
有人则下意识朝四周看一眼,像怕被谁听见。
还有一个押货汉子,听见“盐井县”三个字后,居然先笑了一声。
那笑不是好笑。
是那种“你们真要去那儿,那就自求多福”的笑。
崔慎把这些全记下了。
到了下午歇脚时,他已经又添了满满一页。
裴照扫了一眼,只见上头除去价目和地名,还多了不少词。
“怕。”
“怨。”
“躲。”
“馋。”
裴照问:
“这也记?”
“当然记。”
崔慎把纸一折。
“郎君说了,不止看话,也要看说话时像什么。”
“姚州那地方,真相未必先藏在帐里。”
“也可能先藏在人脸上。”
裴照没再问,只点了点头。
到了傍晚,长安。
右相府书房里,灯火未灭。
杨国忠人没到,几个替他看线、理信、盯南路回报的幕僚先爭起来了。
一人压著声音道:
“再这样下去不成。”
“人既没在永兴驛停住,又没在后头铺口绊住,说明他一路都在防,而且防得比先前还细。”
“要我说,就该再压一层,把他拖死在半道上。”
另一人却摇头。
“拖?”
“怎么拖?”
“永兴驛那回,他能借路引反压。铺口这回,他能借前站留痕反压。再往后若还只是这么一层层送手过去,他只会越磨越稳。”
“与其替他磨人,不如先放。”
“放他去姚州那等烂地,自有人替我们看他怎么死。”
先前那人冷笑了一声。
“你真信他会自己烂掉?”
书房里静了静。
没人立刻接这句话。
因为事到如今,谁都看出来了。
这个被赶出长安的杨家逆子,至少不像最开始看著那样好烂。
又过了一会儿,屏风后头才传来一道不高不低的声音。
“爭这个,没用。”
几人立刻收声,起身垂手。
是杨国忠。
他没有走出来,只隔著屏风道:
“他既然还想走,就让他走。”
“走得越远,离长安越远。”
“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也冷了一层。
“別再把他当成一条被打断了腿的狗。”
“他若真能在姚州站住,那时候再看,也不迟。”
屏风外几人齐声应是。
可应完之后,谁都没真鬆口气。
因为这话听著像放。
可里头的意思,却已经变了。
不是不盯了。
而是要换个地方,看他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官道上,夜色又一次压下来。
杨暄一行仍在向南。
这一路的风,比前几日更热,也更闷。
可崔慎手里的那张粗图,却终於不再只是散碎纸片了。
姚州两个字,第一次从一处流放地,长成了一块能看见轮廓的地方。
它烂。
它乱。
它被人吃得只剩下一个官壳。
可也正因为如此,它才值钱。
车里,杨暄把崔慎新递上来的那一页纸看完,手指在“井”“牙行”“旧吏”“州里”几个字上轻轻敲了敲。
......
南路往深处走后,天便像忽然低了。
白日里的日头不再只是晒。
而是闷。
闷得像一口没揭开的锅,盖在官道上头,叫人一口气提起来,半天落不下去。
这几日,队伍走得比先前更稳。
裴照把前后哨压得更开了些,崔慎手里的纸也越攒越厚,阿福跑前跑后时不再只顾腿脚麻利,眼睛也比原先多长了一层。
连闻伯都看出来了。
这支从长安拼出来的杂队,正一点点像样。
只是越像样,杨暄反倒越少说话。
他大半时候都在车里歇著,偶尔掀一下帘,看看路,看看人,再看看崔慎这几日新添的那些边角笔记。
笔记上头已不再只是价目和时辰。
还多了名字。
半真半假的名字。
某个牙行掌事的表弟。
某个旧驛卒喝醉后漏出来的一句“姚州那口井,不是谁都碰得起”。
某个押货汉子说到州里时,下意识往西边拱了拱手。
这些话,散的时候都是灰。
可真被人一点点拢起来,便慢慢显出土色。
又走了半日,前头官道在一处老槐树下分了半道阴。
树下蹲著个卖酸浆的老汉。
旁边支著一只旧竹篓,里头装了些粗饼、盐豆和几张半黄不白的纸符。再往边上,是一个挑担行脚的瘦小男子,肩头包袱压得很低,像是已在树下歇了半晌。
这种景象在南路上並不稀奇。
稀奇的是,那挑担人见车队过来后,並没有像寻常行脚那样往旁边让开。
他反而起了身,先看主车,再看后车。
最后,把眼睛落到崔慎身上。
只一眼。
崔慎心里便微微一紧。
因为那眼神不是討水,也不是问路。
是认人。
“裴照。”
他没回头,只低低叫了一声。
裴照人还在前头,手已经扶上了刀。
那挑担人像是这才反应过来,忙把担子往地上一放,拱手赔笑:
“別误会,別误会。”
“小的不是拦路。”
“是……是替人送个信。”
阿福本已把马牵偏半步,听见这句,眼皮立刻一跳。
送信。
这一路上,凡是和“替人”两个字沾边的,都不会是什么好事。
裴照没有让路,也没上前拿人。
他只是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看著那人:
“替谁?”
那挑担人咽了口唾沫。
“小的不知。”
“人是在前头青石渡边上的茶棚找到小的,只说这封信要送到一队南下赴任的人手里,主车里坐著的是杨县令。”
“若能送到,给小的五十文。”
阿福在旁边差点笑出声。
又是这种路数。
几百文,几十文。
拿最便宜的钱,买最值命的话。
杨暄在车中听到这里,轻轻敲了下车壁。
“带过来。”
裴照这才示意那人走近,却仍只让他停在车前三步外。
那挑担人不敢再靠前,忙从怀里摸出一封折得极整的信来。
第39章 自求多福,长安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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