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和看了一眼那边低头忙活的铺口小吏,淡声道:
“往后再遇这种人,別只看他说得软不软。”
“得看他想把你往哪儿带。”
“嘴上说替你省事的人,未必不是最想让你出事的人。”
这话是说给闻伯、阿福,也是说给后头队里那些还没完全长出警惕心的人听的。
杨暄点头。
“把这句话记下。”
“以后谁再说『先住一夜也无妨』『补一道章更稳妥』『慢一点更周全』,先別急著信。”
“先问他一句,这好处到底落谁身上。”
裴照一直没插嘴。
直到此刻,他才看了那铺口后头一眼,低声道:
“郎君,这伙人后头未必是同一路。”
“永兴驛那回,是驛里活嘴加外头接线的人。”
“这一回,反倒像有人先把我们前站留痕都摸清了,才故意拿规矩来缠。”
“能把路引、时限、伤势、宗室隨行这些全串起来想的,不像粗手。”
杨暄睁开眼,看向前头官道。
“当然不是粗手。”
“硬刀砍不下来,才会换成软绳。”
“再往后,怕是还会有人拿人情、拿体面、拿官面情分来试。”
“今天只是个头。”
阿福听得背后一凉。
“那咱们以后岂不是走哪儿都有人笑著等?”
杨暄笑了笑。
“怕什么。”
“笑著等,总比拿刀堵好。”
“拿刀,说明他急。”
“笑著等,说明他心里还没底。”
“他越想把我慢慢磨住,就越说明他眼下还不敢狠狠干下死手。”
这话一出,车前几人心里都稳了些。
是这么个理。
若后头的人真铁了心要立刻弄死他们,就不会一层层换法子。
既然法子还在换,就说明对方自己也还在看、在算、在掂量。
那他们就还有路可走。
半个时辰后,草料添完,水袋换好,车队重新上路。
这一次,没人再提歇半日的事。
连先前最怕累的几个杂役,都把嘴闭得紧紧的。
他们也许不懂路引留痕,不懂州县批章。
但他们看得懂一件事。
方才那人笑成那样,最后还是得把水和草料乖乖送出来。
那就说明,主车这边贏了。
而这一路,谁贏,他们这些人就得先跟著谁站。
官道向南。
日头一点点偏过去。
杨暄靠在车里,身上还是疼,可脑子比昨日更清楚。
外头的刀法,已经变了。
这说明长安那边看他,也已经跟最初不同了。
最初他们觉得,他只是个被打断了骨头、赶出长安的逆子。
现在他们知道,这个人会咬人。
既会借势,也会留痕,还会顺著別人给的套子反手套回去。
那接下来,来的人只会更像样。
想到这里,他忽然开口:
“崔慎。”
崔慎催马上前。
“郎君。”
“从今天起,沿途每一处停留、每一次验文、每一回加水换马,都单记一份。”
“谁说了什么,谁笑得最早,谁不肯报名字,谁总提『为你们好』,都记上。”
崔慎先是一怔,隨后立刻明白过来。
“郎君是想反著看线?”
“对。”
杨暄闭目道:
“他们既爱留痕,我也给他们留一份。”
“往后谁的手先伸长了,先顺著这些痕去找。”
崔慎低声应下。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南下这条路已不只是赶路。
更像一盘越铺越开的局。
你以为自己在被人沿途磨。
可走著走著,前后左右每一笔小痕,都可能变成將来反咬回去的刀口。
傍晚时,长安。
兴庆宫外的廊下,风不大。
高力士接过內侍递来的两页零散驛报,站著看了半晌。
报上写得不细。
只说杨暄南下未停,永兴驛后又过一处铺口,对方本欲以“伤重宜歇、宗室隨行宜补文”为名绊住行程,结果仍被他当场撕开,未能留成。
內侍在旁边低声问:
“阿翁,可要往上呈?”
高力士把纸一折,收进袖中。
“这等事,先不必惊动圣人。”
“一个被打出长安的杨家大郎,若真在半道就烂了,也就罢了。”
“可他若一路都烂不掉,那便不是小事。”
內侍不敢接话。
高力士却又轻声补了一句:
“廷杖那日,我便觉著这小子不是个只会犯浑的。”
“如今看,倒真有点意思。”
他说完,抬头望了一眼宫墙外头的天色。
长安还在长安。
花萼相辉楼上的热闹,也仿佛还没散乾净。
高力士没再说话,只把那两页驛报压进袖中,转身往回走。
......
另一头,官道上。
杨暄一行已在暮色里继续向南。
当天夜里,车队没进驛,也没往村镇里挤。
裴照照旧先挑地方。
这回他挑的是一段背风土坡后头,前有官道,后有浅林,两边都能看见人影,真出了事也不至於一脚踩进死地。
宿地刚圈好,崔慎就抱著自己的文袋蹲到了火边。
阿福看他那架势,忍不住问:
“崔先生,你这是又要翻帐?”
“不是帐。”
崔慎把袋里东西一样样取出来。
“是路。”
他说著,把几页驛簿副录、沿途记下的时辰、草料价、换马价、盐价、两张从行商手里套来的粗地图,外加几张他自己写满边注的纸,全铺在一块旧毡上。
阿福凑过去看了一眼,只觉得头大。
“这哪是路。”
“这分明是鬼画符。”
崔慎也不理他,抬手点了点其中一页。
“永兴驛往南,三处铺口,两处小县,一处分路。按常理,这一段路最好做手脚,因为前不挨州城,后不靠大镇,谁都能借著驛规和留痕磨你一层。”
“可怪就怪在,咱们这一路遇到的人,看著像各走各的,手却总往一个地方拢。”
裴照在旁边擦刀,抬眼问了一句:
“拢去哪儿?”
崔慎抬手在纸上点了三个字。
“姚州。”
火光跳了一下。
阿福嘴里那口乾粮差点没咽下去。
“这不是废话么?”
“咱们本来就是去姚州。”
“不是这层意思。”
崔慎把另一张纸抽出来。
“你看这个。”
那是一张粗得不能再粗的沿途价目。
米价、药价、草料价、盐价,东一笔西一笔,全是他这几天顺手记的。
阿福还是看不明白。
倒是闻伯走近两步,扫了一眼后,眉头先皱起来了。
“盐价不对。”
崔慎抬头看了闻伯一眼,点了点头。
“正是。”
“別处的盐,越往南,照理该越贱一些。可咱们这一路问下来,姚州方向的盐反倒时贵时贱,乱得很。”
“有的地方比关中都高,有的地方又低得离谱,低到不像正经官盐价。”
闻伯把手里的木勺往锅边一搁,声音沉了几分。
“这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那边盐路乱了。”
“要么,有人绕开官面,在底下自己放盐。”
杨暄这时睁开眼,从车里望过来。
“继续。”
崔慎应了一声,把第三张纸铺开。
那是他白天从一个旧驛卒嘴里套来的话,半真半假,全是碎片。
第37章 有路可走,盐路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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