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卫们慌乱衝上前去，七手八脚將镇守將他抬起，呼喊声此起彼伏：
    “军医！快传军医！”
    没了大阵光罩，敌方不再保留，將兵力全部压了上来！
    嘶吼、衝锋声震耳欲聋，在妖物的疯狂衝撞下，墙体的缺口越扩越大。
    看著眼前的这一幕，林宿心中彻底绝望。
    兵刃光芒映著天边的血色残阳，刺得他眼睛生疼。
    这场战爭到现在，双方底牌全出，手段用尽，胜负，拼的只剩意志了。
    只见那副將纵身一跃，跨过护城河前的尸山，径直跃至城台之上，命令隨著灵力响彻整个战场：
    “作战八营收拢各营兵力，死守两翼缺口！余部各队游击，截杀窜上城头的敌寇！”
    八个作战营的军士，不到片刻，便以血肉之躯筑起防线，暂时堵住了侧翼的猛烈攻势。
    可伤亡愈发惨重，士卒接二连三倒下，人越来越少，已然快撑不住。
    城头防线彻底告急，此前的零星交火也渐渐变成了攻击潮水，反覆衝击著相对稳固的城墙主段。
    林宿和少年並肩守在垛口，再无片刻喘息之机。
    记不清已廝杀了多久，他身上新伤叠旧伤，渐渐地，枪已快握不住。
    那少年的胳膊也已血肉模糊，却始终没退后半步，只是寸步不离地跟在林宿身后。
    看著身边一个个散修、镇守军士倒下，或被妖物撕碎，林宿心头那点初次杀人的不適与恐惧，早已被冰冷的战意所淹没。
    此刻，他拼著最后的力气，护著身旁少年，就像当年韩向隅护著他那般。
    就在敌军即將衝破最后一道防线时，天际传来震彻云霄的凌厉剑啸！
    紧接著，数道强横无匹的灵力破空而来，直直砸向敌军的衝锋阵型，瞬间打乱了其攻势。
    城北方向，大胤王朝的援军，终於赶到了！
    为首的结丹修士面容冷峻，衣袂染满了风尘与血渍。
    看样子，在赶来支援的路上並不轻鬆。
    他纵剑落在残破不堪的譙楼上，目光扫过战场的惨状，又看了一眼被亲卫抬走的镇守將。
    眼底的痛惜几乎溢出，不等玄衣副將开口，便沉声道：
    “恕沈某来迟了。”
    副將浑身浴血，鎧甲裂开数道口子，此战早已耗尽他所有气力与心神。
    望见援军加入战场，他心中只剩悲愴，几息后才缓缓开口：
    “砚舟兄……镇守將重伤垂危，弟兄们死伤大半，你再晚一步，长衢镇怕是要成炼狱了。”
    沈砚舟抬手催动真元，那璀璨的金色光罩即刻又亮了起来。
    稳住阵法后，他掷地有声，道：
    “你带重伤的兄弟们下去，这里交给我！”
    紧隨其后的几位筑基修士，立刻四散开去，冲入敌阵。
    不过小半炷香的功夫，敌军便溃不成军。
    瘴气里的凶物见大势已去，知晓再无破城可能，不甘地吼叫两声，而后裹著瘴气退去。
    蛮族兵卒群龙无首，也跟著仓皇溃逃了。
    这个持续了近四个时辰的震天廝杀声，终於渐渐平息，归於死寂。
    长衢镇迎来了胜利，可这是惨绝人寰的惨胜。
    城墙塌了近半，断壁残垣在夕阳下歪歪斜斜，满目疮痍。
    城前空地已是尸横遍野，伤兵的哀嚎声断断续续，微弱又悽惨，连吹过的风都带著呜咽。
    林宿拄著铁枪，深一脚浅一脚地从城头走下去，视线渐渐变得模糊。
    但是，他依稀看见在不远处的巷口，叶清清和老神医，在焦急地望向城头这边。
    见到二人，林宿心弦一松，握著枪的手仿佛再没了力气，整个人倒了下去。
    昏迷前一刻，他瞥见身旁的少年被军医搀扶著，心底的最后一丝牵掛，终於落地。
    ……
    等林宿有意识的时候，已是第二日晌午。
    他只觉有一丝微凉的湿布触感，在自己手臂上擦拭著。
    这触感很轻，但很清晰。
    此刻，浑身骨头似散了架，酸痛难支。
    他想说话，却张不开嘴，想看看这是哪里，却也睁不开眼。
    酝酿了几息后，他使劲一挣，边看到了周围的情景。
    叶清清正坐在矮凳上，手里拿著湿布，小心翼翼地帮他擦拭著胳膊。
    只见叶清清眼下凝著淡淡的青色，显然是守了他整夜，未曾合眼。
    察觉到他有了些动静，叶清清猛地抬头，手中湿布“啪嗒”一声落入身旁的盆里：
    “你醒了。”
    “呃……嗯……”
    听到林宿甦醒，老者放下手中的药杵，走了过来，道：
    “醒了便好，小郎君昏迷了一整夜。”
    林宿缓了口气后，问道：
    “那个少年，他……他在哪里？情况如何？”
    叶清清略一思索，道：
    “是在你旁边的那个，十三四岁的样子？应该是被军医带回镇守军营地了。”
    林宿缓缓点头，闭眼歇了片刻，才任由叶清清舀起粥，小口餵下。
    温热的粥水进入腹中，抚平了他周身的疲惫与心底的后怕。
    这方小小的医馆，隔绝了硝烟，没有廝杀与死亡，是他於这乱世中，失去韩向隅后，唯一的暖意所在。
    等他喝完粥，老者为他诊脉。
    数息后，老者收回手，道：
    “一切无碍，安心静养自会逐步恢復。
    还有，小郎君丹田处的锁灵符已鬆开大半，兴许是战场生死搏杀，引动气血所致。”
    林宿心头一动，这才想起战场上丹田那瞬间的酸胀感，原非错觉。
    他下意识运转《通天宝籙》所载功法，引灵气顺著经脉下行，有一丝进入丹田。
    再非此前那般密不透风，锁灵符当真有了鬆动！
    老者见状，开口道：
    “小郎君现在最好不要乱动，先养好身子再行修炼，必事半功倍。”
    “多谢老神医指点！”
    林宿想起身答谢，但被老者制止了。
    他只得躺了回去，刚闔上眼帘，便又坠入了梦乡……
    长衢镇外的瘴气依旧縈绕未散，远方天际垂落的灰雾沉沉压覆著大地，漫开一股滯闷与压抑。
    不知昏睡了多久，林宿骤然有了知觉，偏偏半点也睁不开眼。
    但是，他能清楚地感受到，周围是一片空旷的青草地。
    这是何处？自己刚才不是还躺在医馆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