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城南的一处隱秘宅院,十几个女人济济一堂,此处是女子参政同盟会的会议现场。
刚开始为了保密才轻声轻语,聊著聊著就群情激奋,嗓门不觉提了上来。
女子参政同盟会会长唐群英四十岁出头,模样看著像是个温柔的知心大姐。
可此时却是一拍桌子:“討论来討论去,有什么用?咱们女人也闹革命,到头来连个参政的权力都没有,这叫什么鬼的共和!”
副会长沈佩贞也是个火爆性子:“八姑奶奶说得对,嘴巴说的再好听没用,直接闯总统府理论去!实在不行,就给他们点顏色看看,让这帮男人知道,女人不是好欺负的!”
八姑奶奶就是唐群英的別称,按大房排,她居第八,因为脾气故被乡人称为八姑奶奶。
另外一个也表示赞同:“谈来谈去,就是被国会那帮人糊弄,索性弄点炸药,直接到总统府给它炸了,我不信那帮国会老爷还不重视我们!”
京师警察厅安插过来的人听得头皮发麻,她本就是个不专业的二把刀,被如此一嚇,嘴唇直打哆嗦。
类似的团体,没点官方伸出来的触角,才算是不正常。像是美利坚,某些团体开会,一大半可能都是fbi。
內奸害怕,主要还是这帮姑娘奶奶是真敢干的。
去年(1912年)时候,唐群英还在金陵,五次上书孙先生和临时参议院,要求把男女平权写入临时约法,或者在国会选举法中规定女子有选举权。
唐群英的主张极其具有先进性,要知道大不列顛和北爱尔兰合不起来王国是1918年才规定30岁以上的妇女具有选举权,美利坚是1920年赋予女性选举权,法兰西1944年赋予女性选举权。
列强们都没做的事情,在民国初创自然也不可能得到同意。
3月的时候,唐群英等一眾女子同盟会会员率领妇女闯金陵临时参议院会场,打碎玻璃、踢倒卫兵,造成轰动全国的“大闹参议院事件”,后经孙先生斡旋暂告平息。
8月的时候,同盟会改组为国党,新党纲刪去“主张男女平权”条文。唐群英等人在国党成立大会上提出强烈抗议,质问宋教仁,宋沉默不语,盛怒之下,唐群英给宋教仁一记耳光。
至於沈佩贞,早年曾经留学日法,辛亥革命时绑著炸药偽装孕妇给武昌一线送弹药。1912年初成立女子尚武会,招募勇敢女生500名,相当於一所女子军事速成学校。
一个同盟会元老,敢大闹参议院、掌摑宋教仁;一个浑身血气,敢绑著炸药、成立女子北伐军。
內奸都要哭了:你们別闹了!我就是个混饭吃的啊!
她多希望,这就是一帮娘们在吹牛皮,可惜她们是真的敢来真的。
会议间歇,一个女学生红著眼眶递了份报纸过来:“唐会长、沈先生,你们快看看这个,《正宗爱国报》新登的小说,我刚看了两页,眼泪就没止住。”
沈佩贞接过,扫了几行就入了神,眉头越皱越紧,眼眶渐渐红得发亮。
“怎么了佩贞?”唐群英凑过去,才看了一页,脸上的怒气就消了,只剩沉重。
別的会员又找来几份《正宗爱国报》,会场里面只剩下沉默和翻阅报纸的声响。
“呜呜呜~”
內奸率先哭了出来,自己若不是出身悽苦,怎么沦为受京师警察厅控制的情报人员。一看大香,再想想自己,忍不住痛彻心扉。
有人起了头,大家再也憋不住,房间里都是呜咽声。
一个剪著短髮的女会员哽咽著说:“我老家邻村就有个女孩被拐走,她娘找了三年,眼睛都哭瞎了,到现在都没消息……”
沈佩贞抹了把泪,猛地站起来:“大总统、总理,国会两院,都是男人,他们有谁在意过乡下妇女的死活?有谁关心过被拐女孩的悽惨?”
唐群英攥紧报纸:“佩贞说得对!我们走到一起,本就是为了女人发声。所以就不该討论爭不爭,而是怎么爭!”
“八大胡同那些娼妓,哪个不是被逼无奈?”沈佩贞又恢復了往日的刚烈,“我瞧那些国会的老爷,不少人都去那里寻欢作恶,践踏我们的姐妹!”
“我们爭权利,就是为了保护底层的姐妹,而今这些魔窟还在堂而皇之地招揽客人,真不如找个机会炸了他们。”
有人问:“八大胡同那么大,从哪开始呢?”
“总统府不好炸,里头还有同盟会的人在办公。八大胡同不好炸,大部分还是受苦受难的姐妹。”沈佩贞的目光落在了报纸上,咬牙切齿:“佟李氏都如此哀求,那帮警察不搭理,反而敲诈她。这帮人渣、杂碎,不是前清余孽就是北洋走狗……不如……索性把京师警察厅炸了!”
內奸浑身开始打摆子。
给我……给我留条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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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大胡同地处北平南城,清末至民国期间,这里是一等、二等妓院的集中地,素有“花街柳巷”之称,名妓赛金花、小凤仙曾在此居住。
往来者多是达官显贵、紈絝子弟、文人墨客,既有朝廷遗老,也有新贵权臣,是北平最热闹也最复杂的地界。
浣云阁,算不上八大胡同里最奢华的,但胜在布景雅致、姑娘出眾和不俗的丝竹技艺,多了几分文人雅士追捧的清雅之气。
徐剑胆和袁克文从广和楼看完戏,出门直接就拐到了浣云阁。
袁克文身为袁世凯的二公子,出身显贵,却没有豪门子弟的姿態,反倒性情疏朗,不喜政事,唯独痴迷戏剧,尤其对崑曲情有独钟,造诣颇深。
而徐剑胆,乃是北平剧评界的一把好手,文笔犀利,凡他点评过的剧目,无不在北平掀起一阵热潮。
“刚那出青衣的水袖功,真是绝了,身段柔得像水,唱腔又清又亮……”进了雅间,袁克定依旧喋喋不休。
上前迎接的姑娘闻言,醋意大发:“二公子若是这般喜欢那旦角,不如直接把她赎回来,天天陪著二公子看戏,省得二公子眼里只有戏,没有我。”
这女子便是浣云阁的头牌,名唤清漪,生得眉目如画,气质清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擅弹琵琶,深得袁克文的青睞。
袁克文闻言,笑著摆了摆手:“哎~不一样,不一样。”
清漪脸上多了几分幽怨:“怎么就不一样了?说到底,她不过是个戏子,我不过是个婊子,在二公子眼里,难道还分个三六九等不成?”
一旁的徐剑胆听得目瞪口呆,他虽久闻清漪的名气,之前却没见过。没想到这位头牌性子竟这般直接彪悍,半点不扭捏。
袁克文非但没有生气,反倒是安慰道:“你这小丫头,净说胡话。台上的人,隔著一层戏台,看得见、摸不著,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而你,是我的心头好,怎么能一样呢?”
“说到底呀,还是我们这些人下贱了点,入不得二公子的眼,只能给二公子当消遣罢了。”
“谁说的?”袁克文伸手將她揽入怀中,“这不,我的身子还在你这儿靠著呢嘛,在我心里,你可比那些台上的戏子金贵多了。”
清漪知道见好就收,耍小脾气、吃吃醋可以,但不能真发脾气,便顺势依偎在他怀里。不过是拿捏恩客的小手段,这要是把袁公子惹毛了,自己糟了冷落,可就得去接客了。
袁克文揽著清漪,招呼了几个平日里玩得要好的紈絝子弟,一起推牌九。
几人皆是会享受的主,一边推牌九,一边喝著上好的汾酒,有人还点燃了烟枪,吞云吐雾间,房间很快就烟雾繚绕。
“开牌!我就不信今儿贏不了!”袁克文拿起牌,搓了搓手,看到自己手里的牌,顿时垮了脸,骂骂咧咧道,“西八,今儿运气真是背到家了!又是输!”
袁克文的亲生母亲是朝鲜人金氏,袁世凯的三姨太,会说朝鲜话一点没毛病。袁克文出生后,因大姨太沈氏无子,被过继给沈氏抚养。
一旁的紈絝子弟连忙笑著打圆场:“二公子,运气这东西说不准,下一把肯定能贏!”
“就是就是,二公子家大业大,这点小钱不算什么,图个乐子罢了!”另一个紈絝也跟著附和。
袁克文隨手將筹码推了出去,一脸不在意:“输就输,爷还差这点钱?接著来!”
他爹是如今的大总统,权倾朝野,富甲一方,谁没钱也不至於他没钱,输再多,也不过是九牛一毛。
徐剑胆陪著几人玩了几把,袁克文的牌技实在一般,玩得也粗糙,输多贏少也是必然。
两个陪玩明显是有意放水,处处让著袁克文,可即便如此,也没办法挽救他的败局,袁克文依旧输得一塌糊涂。
清漪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咱们换个別的玩法,好不好?”
“怎么滴?”袁克文眉头一挑,“你们这是害怕我输不起啊?继续玩,今儿不贏回来,爷就不罢休!”
“清漪,去拿几份报纸来,爷边玩边听你念。”
清漪起身去拿报纸,眉眼间儘是委屈与娇柔。
丫的,这可把徐剑胆看得一愣一愣的,这清漪真是个妙人,小表情层出不穷,娇嗔、幽怨、彪悍、柔媚,切换自如,也只有袁克文这般混跡情场的老手,才能吃得消她这般模样。
换成旁人,见了她这副委屈巴巴的样子,怕是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月亮都摘下来哄她。
清漪深知袁克文的性子,不喜政事,平日里最不爱听那些朝堂纷爭,便先挑了一份刊登著通俗小说的报纸,轻声念了起来。
可没念几句,袁克文不耐烦地说道:“情爱无趣,换一个。”
清漪无奈,只好换了一张报纸,依旧是些閒杂琐事、文人軼事,她念了两耳朵,袁克文皱眉道:“无病呻吟,净是些没用的废话!如今朝政,没他们写的那么不堪,也没那么光彩,换了换了!”
清漪只好又换了一张:“二公子,下一张是《正宗爱国报》。”
“这个好!就念它!这报纸我知道,是敢骂我老子的,有意思,快念快念!”
陪玩们恨不得赶紧塞住自己的耳朵。
我的二公子啊,那可是大总统,是您亲爹,您怎么能说“骂我老子就好”呢?
徐剑胆听得更是惊出一身冷汗,后背都浸湿了一片。他可是以《正宗爱国报》的金字招牌而得意洋洋,万万没想到,在袁克文眼中,《正宗爱国报》竟然只是一份“敢骂总统”的报纸。
二公子如此看《正宗爱国报》,大总统是怎么看的呢?
清漪缓缓念了起来,念的正是报上刊登的《站起来》,作者署名是石见。
徐剑胆这几日忙著陪袁克文听曲、写剧评,倒是没怎么关注报界的动静,只知道最近有一篇叫《精武英雄》的小说火得不行,大街小巷都在谈论。
没想到这石见竟然也在《正宗爱国报》刊登文章了,看样子,是丁保成下了大力气,把石见从《群强报》挖过来了。
办报最害怕的就是开天窗,之前丁保成好几次因为稿件不足出现天窗,都找他救场,他也因此草草写过几篇小说,应付了事。
徐剑胆巴不得丁保成能再树一个金字招牌,这样一来,自己也能有更多时间去捧角。
苏清漪念了几段,声音也渐渐变得断断续续,徐剑胆转头看她,只见她早已泪流满面,脸上的脂粉被泪水冲得一塌糊涂,狼狈不堪。
袁克文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清漪,怎么念不下去了?”
苏清漪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二公子……实在是……念不下去……这文章里写的,太苦了,太真了,句句都写到我心坎上了,想起自己的身世,想起这世道的艰难,就忍不住想哭……”
在八大胡同中,南北两帮妓女曾“鸿沟儼然,凛不可犯”。北班相当大一部分来自旗人,相貌较好,但文化不高;南班主要来自江南,有才有色,更解风情。
《京华春梦录》中写道:“南帮应客,周旋极殷,如论风头,则洵非北帮可及。至北帮则除床笫外无他技能,除偎抱外无他酬酢。”
赛金花之后,南国佳丽大举北伐,民国后北班甘拜下风。
南班蔚然成风之后,八大胡同的文化水平大幅度提高,高级点的能够陪著权贵、文人吟诗作对,中等的能读能写,下等的也识字。
在这个人均识字率顶高顶高的地方,《站起来》口口相传,据说不少有些姿態的这日晚上不愿接客,只是窝在被子里面痛哭。
管事的兔儿爷急得团团乱转:“小姐们,你们都不上工,那么多客人怎么办啊?”
一个姑娘掀开帐子,双眼哭得红肿:“你就一点也不晓得人心吗?我们心里这般难受,叫我们怎么强顏欢笑去接客?”
说著哭得更惨,“我若是有佟李氏那样拼了性命也要护著女儿的母亲,何至於落到这般地步,做这般屈辱营生……”
兔儿爷也跟著哭呢:“谁不想!谁不想啊!谁不是爹妈生的啊,我难道就是自愿到这来的?”
“你既晓得,又何苦这般催逼……”
兔儿爷苦著脸哀嚎:“你们都躲起来不接客,我顶不住啊!”
民国元年的时候,政府认为相公堂子玷污全国,貽笑外邦,违背人道精神,属於旧染污,应咸与维新,警察总厅便发布告示,严禁相公堂子。
没了堂子,这帮兔爷就流落到了妓院,躲在里头营业。毕竟有需求就有市场,多的是好男风和通吃的。小姐妹们不接客,通吃的便拿著兔儿爷解馋,导致需求一下多了不少,实在顶不住。
第43章 不小心弄哭了半个北平的夫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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