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统办公室秘书处。
吕碧晨正在处理文件,身上是一件袄裙,衬得她肩窄腰细,风姿楚楚。袖口微微挽起,露出一截莹白手腕。看到文件上的错误,不觉皱眉,利索地在一旁批註出来。
“吕秘书,早餐来啦!”侍从端著托盘进门。
盘子里是一碗白粥、清炒绿豆芽,还有一碟滷豆干。
吕碧晨爱吃素,嘴巴十分刁,不是特定產地或者店铺的食物,都入不了她的口。
尤其偏爱豆製品,最恋家乡八公山豆腐。
相传,淮南王刘安为求长生不老药,在用八公山泉水、黄豆和盐滷製作灵丹妙药的时候,却意外发明了豆腐,即八公山豆腐。八公山的泉水清冽甘甜、滴滴清澈,做出的豆腐晶莹剔透、嫩若凝脂、口感滑嫩。
吕碧晨头也没抬:“放这儿,再把今日的报纸都取来。”
侍从很快把一沓报纸送了过来。
吕碧晨一边喝粥,一边翻阅著各种报纸。
报纸上对南北问题的討论甚囂尘上,作为袁大总统的秘书,吕碧晨自然有一手的消息来源,对这些捕风捉影的议论毫无兴趣。
她翻阅到《正宗爱国报》时停了下来:“今日怎么没了连载?”
丁宝臣確实没吹牛,《正宗爱国报》在北平的一小半销量都是固定订阅,读者层次可要比群强报的小知识分子高不少。
吕碧晨本就是文坛顶尖才女,一首《清平乐》信手拈来:
“冷红吟遍,梦绕芙蓉苑。银汉懨懨清更浅,风动云华微卷。水边处处珠帘,月明时按歌弦。不是一声孤雁,秋声哪到人间。冷红吟遍,梦绕芙蓉苑……”
词笔清丽,风华绝代。
时人都说:“絳帷独拥人爭羡,到处咸推吕碧晨。”
她眼光高得很,看文和吃素一样,刁得很,主要还是她本身就非常能写,寻常文章根本入不了眼。
此刻见自己追的连载被挤掉,就像是读者追网文,打开软体,突然发现小说被关了禁闭,这能忍?
吕碧晨嗔怒:“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能让丁宝臣捨得挪版面。”
吕碧晨抓紧吃了早饭,擦手后认真读了起来。
“《站起来》?真是奇怪的名字。”
开篇是乡下萧索景致,佟李氏带著女儿大香省吃俭用过日子,一针一线缝补衣裳,寥寥数段而已,乡下的生活就扑面而来。
林砚之的白描手法,有些参考“把白话白到了家”的语言大师汪曾祺,语言如话家常般自然。
极简是需要笔力的,没有“於细微处见精神”的洞察和对生活中最具代表性的捕捉,根本没可能达到“刪繁就简三秋树”的境界。
在汪曾祺《冬天》里,写生火:“脚炉是黄铜的,有多眼的盖。里面烧的是粗糠……粗糠慢慢延烧,可以经很久。”
语言不止是形式,本身便是內容。民国初年的学者在文言上开拓创新,可谓是集大成者。可是在白话文上,大家还在探索,写的精彩的多是凭藉天赋,而林砚之是经过系统学习,经过太多经典白话文的薰陶。
吕碧晨不觉说了句:“写的真好。”
吕家一门四女,却无男儿,所以看到佟李氏和大香相依为命,她倒是感同身受,不觉有些鼻子发酸。
短短铺垫之后,故事急转直下,大香被拐卖了。
佟李氏逢人就哭诉“我想不通啊!我闺女被人拐走,我已经成了人下人,他们还来骗我!人的心,怎么就这么黑!”
纵然如此,她依旧是苦苦寻找,跪老爷,跪官差,向著牢里面的人贩子下跪,只求能够有一丝一毫女儿的消息。
吕碧晨沉默了。
是啊,人的心,怎么就这么黑呢?
吕碧晨10岁与汪家订婚,12岁时父亲不幸去世。族人眼红,便以其无后继承財產为名,巧取豪夺,想要吃了绝户,甚至唆使匪徒绑走她母亲!
吕碧晨在京城听到了消息,想方设法,四处告援,给父亲的朋友、学生写信求助,事情终於获得圆满解决。
可这份胆识,却让汪家起了戒心,嫌她太强、太有主见,驾驭不住,於是提出了退婚要求。
家庭破落,婚约解除后,一家人像无根的浮萍。吕碧晨的母亲带著四个尚未成人的女儿像一路討饭的乞丐,投奔娘家。俗话说,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到了娘家,显然也不受欢迎。
佟李氏一路的哀求和始终的坚韧,让吕碧晨想起了自己母亲拖拽著四个女儿时,也是这般艰难,也是这般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望。
“写的真好,太透彻了。”吕碧晨翻到头版,看到了作者:石见。
这人?很是眼熟啊。
吕碧晨想起了前几日持续不断地爭论,似乎也叫石见,不过印象里这人不是写武侠小说的吗?他居然还能写出这样沉痛刺骨的世情文章?
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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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初年政治动乱,最为直接的表现,就是总理的频繁更换。
袁世凯把唐绍义当自己人,推举他为首任总理。袁世凯认为唐绍仪“自朝鲜同患难,以至北洋为堂属,北平为同僚,故能如身使臂,如臂使身”,哪怕任总理,也不过是自己的幕僚长而已。
可唐绍义作为总理,还真有宪政理想,大家按照规矩办事,“举责任內阁之实,以避袁氏与各方之衝突”,“事事咸恪遵约法”,对袁大加限制。
为赶走唐,袁世凯蓄谋製造了一个王芝祥督直事件。唐绍义气愤难平,坚持法制,出走津门,断绝了与袁三十年的关係。
外长陆徵祥经袁世凯提名接任第二任总理,可南方议员不断反对,致使新內阁流產,只持续了三个月,陆徵祥就因受到失职弹劾而称病不出。
隨后赵秉钧上台,又因牵扯宋教仁案,舆论滔天,不得不黯然去职。
几番折腾,前任財政总长熊希龄临危受命,走马上任。
短短两年4任总理,换人的速度都要赶上东洋首相了。
熊希龄的续弦夫人朱其慧是大家闺秀,有较高的文化学养,结婚后,两人情投意合,十分愉悦,常吟诗作对。
一次夫妇俩同游后花园,朱其慧见景作上联“假山真鹿走”,熊希龄对“死水活鱼游”。朱其慧又对著池中的荷花吟道:“因荷(何)而得藕(偶)?”,熊则答曰:“有柴(才)不须煤(媒)。”
为了稳固熊希领的总理之位,曾经的大家闺秀不得不在总理府邸搞起了西洋茶会,一帮达官显贵的夫人们聚在一起聊天。
夫人们构成复杂,有些和朱其慧一般是旧时大家闺秀出身,读过书会点文,说话有条理。有的则是军头或者官员微末时候的夫人,没读过书,模样也不是多么好看。
最为活跃的,反而是发达后娶回来的女学生,年纪轻穿得还时髦,嘰嘰喳喳,其实挺让人头疼。
这头朱其慧正应付赶著上来拉关係的,就听到有隱隱的哭声传来,不由心里面咯噔了一声,赶忙过去看看什么情况。
一位戴珍珠项炼的贵妇拿著报纸抹眼泪:“其慧,你快看看这篇《站起来》,我刚才看了没几页,心里堵得慌,眼泪止都止不住。”
“我也看了!”另一位穿綾罗绸缎的夫人接过话头,“那母亲找女儿的样子,太让人心疼了。我想起我小时候,差点也被人贩子拐走,要不是我娘反应快,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朱其慧接过报纸,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
“其慧,你家希龄是总理,能不能让官府管管这拐卖的事?”一位贵妇开口问,“这世上得有多少这样的母女,骨肉分离多可怜啊。”
朱其慧本就是心善之人,瞧不得如此悲惨的故事,不觉就抹了泪。
有个穿著綾罗绸缎却泛著些土气的老妇人抹著泪:“我再也不管我们家那个找窑姐了,没想到她们那么惨,不行就让他把窑姐娶回家,不过是多房姨太太而已。”
朱其慧有些绷不住,不过她也知道这位是某个军头夫人,农妇出身,没学过文,名声很善妒,但少年夫妻,军头只敢把女人养在外面。
拼杀了一辈子,还不能享受享受?
这小说,可不是如此开导你的呀,朱其慧有些无语。
另一个夫人洋气多了:“如今都民国了,都说共和,窑姐不算人?不该关了这行当,也省得害人,一帮狐狸精还迷了老少爷们。”
这话说得朱其慧没办法接,熊做过財长,自然和她抱怨过政府的日子多么紧张,如果不是大总统做主问银行团借了款,这民国日子过不下去,南方各省都督早就举兵北伐了。
目前风月场所的管理还是沿用前清,一等娼妓月捐4元;二等娼妓月捐3元;三等娼妓月捐1元;四等娼妓月捐0.5元。
光是北平就有近万从业妓女,这还没算掩门自营的个体,这明面上的税可以想想每年就给政府交了多少。
如此税收来源,还有以此出现的各层级保护伞,养了多少警察、流氓,想要禁了这行当,先不说缺口的税收去哪里补足,就说上下打点的官员如何能够罢休。
朱其慧心善,却也懂得世事艰难。
真要是顺了这位的意,难做的只有自己丈夫。哪怕贵为总理,政府运转已经是耗费精力,夹在大总统和国会之间,本就是两头受气,要是横生枝节,只怕是更加焦头烂额。
朱其慧放下报纸,轻声说:“姐姐们,我何尝不想管?可现在国家財政困难,各地治安也乱,这事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这篇小说写得好啊,能让咱们这些人睁眼看看底层的苦。往后啊,咱们也多做点实事,捐点钱给慈善堂,帮著找找失踪的孩子也好。”
“其慧说得对!”一位贵妇当即表態,“我回头就捐五百块大洋,能帮一个是一个。”
“我捐三百!”
“我也捐!我捐两百,再让家里的商號帮忙打听失踪孩子的消息!”
原本聊时装、谈首饰的茶会,一下子变成了商量著做善事的会场。
宣南地区,煤市街南的小马神庙。
拿到销售量的丁保成终於体会到了陆净熙的快乐,这林砚之是有什么妖法吗?只是刚开始连载,就带动了整个报纸的销量上涨了一层。
要知道《正宗爱国报》和《群强报》的一层不是一个含金量,两者的存量不是一个等级。
在没有连载《精武英雄》前,《群强报》距离路边一条也就是一步之遥,常年在销量榜的第二页徘徊。而《正宗爱国报》自1906年创刊,常年排名前5,还拥有庞大的固定订阅读者。
即使如此,还能上涨一层,而且大部分是固定订阅。
丁保成都觉得是不是今儿的小伙计抄错了,派人一打听,说是总理夫人都在看,好多达官显贵家都派了下人过来订阅《正宗爱国报》。
官夫人定了,带动商人的夫人也隨潮流。这帮夫人不看什么书生娘子、谈情说爱,突然看上了苦情文,確实让人摸不著风向。
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齐王好紫衣,国中无异色。还真是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若是按照丁保成一贯的脾气,如此附庸场面,绝对要写文批驳一番,都什么人啊,屁事不干,就想著给总理夫人拍马屁。
可一想,玛德,自家的报纸,丁保成看在销量的面子上只能够忍了。
起初他愿意刊载《站起来》,一方面確实写得好,另外则是为了林砚之下一部武侠小说。
要知道如此受欢迎,丁保成也不至於一上来就刊登1万5千字啊,细水长流多好哇。
有些贵妇人嫌信件慢,直接派人递了条子,询问大香究竟怎么样了。
什么部长夫人,商行老板夫人,都不算什么。总理夫人和一堆军头的夫人才是让丁保成汗流浹背的。
他確实勇,直接就敢在报纸上骂大总统,可那是涉及到共和的原则性问题,骂了也就骂了,旁人只会叫好。
可人家只不过问个结局,丁保成总不至於冷了脸。
可他確实不敢私自透露结局,总不能告诉她们佟李氏救不回女儿,隔著墙上吊自杀了;大香在妓院里面惨遭凌虐,结局是国会通过了虚构的禁止妓院法案。
这不是炸了吗?
丁保成担心这帮贵妇人让人把报社给砸了。
悲喜交加啊。
第42章 不小心弄哭了半个北平的夫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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