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熹。
    林如海书房內，三人却仍没有离开。
    “咱们姑娘在荣府，与贾家几位姑娘相处都极好，璉二奶奶管家，更是把咱们姑娘当亲妹妹一般照顾，便是嫡亲的表妹薛姑娘也退了一射之地。”
    王嬤嬤说了大半夜，声音早已嘶哑，哪怕咽下一大碗茶水，也难再说出话来。
    林如海坐在圈椅上，眼瞼微闔，右手轻轻在桌上敲了敲，这是他惯来思考时的动作。
    伸手示意王嬤嬤下去休息，单留了雪雁在屋里，却是一直未曾开口，徒留雪雁惴惴不安地站在原地。
    半晌，忽然问道：“姑娘与谁关係更好？”
    “当然是宝玉了！”
    雪雁脱口而出。
    说完方觉不对，补救似的开口道：“宝二爷与姑娘一块儿养在老太太院子里，自小一块长大，故比旁人都亲近些。也不止宝二爷，二房的昭哥儿，自幼与姑娘也是极好的。”
    “昭哥儿？荣府的那个假少爷？”
    林如海瞥一眼惶恐不安的雪雁，隨口问道。
    贾老太太的心思，他一眼就能看出来。疼爱的小孙子与外孙女养在一处，既是亲表兄妹，又有青梅竹马一块长大的情分，在老太太看来，自是一桩极好的姻缘。
    不过嘛，他如今倒是有些別的想法。
    老太太疼爱自家闺女，自是好事，可老太太有了春秋，日后，新媳妇还是要在婆婆手下討生活的。
    从昨夜王嬤嬤说的话看来，贾政那媳妇，待他家姑娘的心可算不得好。
    见雪雁点头，林如海似乎忘了宝玉，对孔昭表现出极大的兴趣来：
    “贾家的那个养子，如今是叫孔昭吧？听说他今年才十一岁，却是打算下场，这般出眾的子弟，贾家捨得放他离开？”
    “哪里会捨得？”
    见老爷亲和，雪雁不禁鬆了口气，说话也大胆起来，將自己知道的消息一五一十道来：
    “二老爷说了，昭哥儿既是在荣府里长大的，就是贾家的人。便是兰哥儿回来，也只当珠大爷当年生了两个孩子，贾家国公府第，又不是养不起两个孩子。老太太也发了话，说是昭哥儿以后还是贾家的公子。
    可是昭哥儿一定要走，不知怎地说服了老太太，得了老太太的准许，才改回本姓，与咱们一道回了扬州。”
    说著，又不免有些愤愤：“姑娘也劝过他几回，可惜昭哥儿打定了主意，才隨他去了。”
    她实在想不出来，怎么会有人放弃国公府公子的身份，要当个寻常百姓的！
    林如海的关注点却是不同：
    “玉儿劝他留在荣府？”
    依他对自家闺女的了解，黛玉可不是会多管閒事的人。
    就如王嬤嬤介绍的那般，黛玉素来与宝玉交好，却从不会去劝宝玉读书上进。
    却是一反常態劝说孔昭留下？
    雪雁当即应道：“不敢欺瞒老爷！便是在下船前，姑娘还劝昭哥儿向老太太认错，咱们回京的时候带他一块回去。”
    林如海留了个心眼，对这个被自家闺女特殊对待的孔昭多了几分好奇。
    当然，不会在外人面前表现出来，也不会对雪雁一个小丫头多说什么。
    话已问完，也不多留雪雁，隨口打发道：
    “你回去歇著吧！去跟管家说，你与王嬤嬤陪著姑娘上京辛苦了，赏半年月例，准你们二人一个月的假，回去陪陪家里人。”
    “多谢老爷！”
    得了假期赏银，雪雁心下一喜，立马跪下磕了个头，高高兴兴地退了出去。
    林如海则坐在圈椅上，沉思片刻，而后起身，灌下一大碗浓茶，往正院而去。
    昨夜答应了玉儿，陪她一块用早饭。
    眼看著玉儿快过来了，他得去洗漱一番，换身衣裳，不能让玉儿看出他一夜没睡。
    那丫头可精著呢！
    寻常可瞒不过她去。
    与此同时，招贤镇孔家，孔昭自睡梦中醒来，睁眼看见屋內环境，恍惚了一瞬。
    就著从窗户透过的晨光，一转头，便见著了躺在隔壁床上的孔乙己，便宜舅舅侧躺著面向他，被子掀了一半，一手抱著新棉衣睡得香甜，嘴角处似有晶莹闪过。
    一把年纪的半老老头子了，怎么睡个觉还流口水！
    一早醒来第一个看见的人换成了半老老头，孔昭有些嫌弃地转过头，翻身坐起。
    穿戴好衣裳，看一眼还在流口水的孔乙己，少年走过去，帮他把被子掖好，看著他翻了个身，將棉衣搂进了被子里，沉沉睡去。
    闔上房门出来，少年轻车熟路地走进厨房，简单洗漱后，摸出钥匙打开了厨房內唯一的一个立柜。
    被孔乙己细心锁著的柜子里，一左一右放著两样东西，左边一个小布袋子，袋子里是半升糙米，右边是一块晒得梆硬的腊肉，也不知孔乙己留了多久。
    舀出两人份的米，淘洗倒入锅里，又切了一小半腊肉加进去。
    而后，坐在那看不清底色的木墩上，烧火煮了一锅腊肉粥。
    小半个时辰后，腊肉粥煮好，孔昭简单吃了早饭，带上银子往外去了。
    孔乙己全部家当也才半两银子，还能指望著他养家吗？
    煮这一顿饭，家里柴火都用完了，糙米也不如白米好吃，偶尔吃一顿也就罢了，总不能天天这么吃。不说柴米，厨房里油盐俱无，他得去买些回来。
    才出了门，便见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吸溜著鼻涕站在门口。
    “小哥来我家有什么事儿吗？”
    孔昭认出这是昨天为他指路的小孩，闔上门问道。
    “吸溜——！”
    小孩猛地一吸鼻涕，见了孔昭出来，眼睛倏地一亮，跑上前抬起头道：
    “孔少爷，孔乙己真是你舅舅吗？你和他一点都不像！”
    “若不是我舅舅，我又怎么会来投奔他呢？”
    孔昭也不介意小孩子的童言童语，笑道：“你下回仔细看看，我与我舅舅眉眼极像，一看就是嫡亲的甥舅。”
    “是这样吗？”
    小孩很快被糊弄过去，从身后拎出一串绳子绑著的咸菜，递给孔昭，道：
    “我娘说，让我送雪里蕻咸菜给你吃。孔乙己没种菜，他家肯定没有。我娘晒的咸菜可好吃了！”
    “替我谢过婶子。”
    孔昭笑著接了过来，邻居的心意抑或是试探，照单全收。
    送完东西，那小孩却没急著离开，犹犹豫豫地看了孔昭一眼又一眼，许久，方才问道：
    “孔少爷，你昨天给我的糕点是不是很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