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城林盐政府上，这一夜灯火通明。
    京城来客让最近因主人养病而沉寂起来的盐政府，重新热闹起来。
    晚间，林如海设宴宴请护送女儿回来的內侄贾璉，宴毕，安排妥当人照料贾璉后，便是多年不见的父女二人的独处时光。
    內书房內，暖融融的炭盆里熏著黛玉幼时喜欢的香料，几案上摆著黛玉近来喜爱的点心，汝窑茶盏里沏著的是今年的新茶，黛玉靠坐在软枕上，姿態放鬆，脸上一派自在。
    直到此刻，才算是真正到了家了。
    “玉儿，近些年清减了，也是大姑娘了。”
    坐在小姑娘对面的，是一个身材瘦削的中年人，年过五旬，却依旧风度翩翩、气韵不凡，依稀可见当年才貌双全的探花郎风采。看向身侧女儿的眼中，却是满腔的慈爱。
    父女二人久未见面，自然是有说不完的话要讲。
    哪怕平日里书信往来，纸短情长，却是诉不尽林如海满腔的爱女之心。
    通过方才的交谈，林如海也知道，史老太太將自家女儿养得很好，学问见识不俗，身子虽还是弱，却也是健健康康地长大了。
    如此，他也能放心把玉儿交给贾家了。
    林如海眼神越发温和，伸手摸了摸女儿的鬢髮，笑道：“见到玉儿一切都好，我也能安心去见你母亲了。”
    “父亲！”
    黛玉悚然一惊，抬眸直直地看向林如海，似乎要看见他的心里去，急急开口道：
    “父亲怎么说这种话！！您一定会好起来的！”
    虽是多年未见，她却也从未忘记过父亲，这回回来，父亲虽比几年前清减许多，精神却是不错，脸色瞧著也还正常，並非先前去信时说的那般病重。
    不得不说，看到父亲这般模样，黛玉安心了许多。
    或许，这许多时日过去，父亲已经大好了呢！
    夜宴时，她也一直在关注著父亲，除了咳嗽过两声，也没什么异样。
    可在此时，父女交谈许久后，父亲却是说了这样一番话来！
    黛玉心知其中怕是另有內情，强作镇定，语气却带上了哽咽，低声埋怨道：“父女相逢的大好日子，父亲怎么说这种话？不过是生病，找大夫治好也就罢了，好生养著，总会好起来的。女儿已经失了母亲，您难道还要我再没了父亲吗？”
    “是我说错话了，我给玉儿赔个不是！”
    林如海不忍心看女儿落泪，笑著安慰道。
    他自知自己不是生病，却早已药石无医，唯一记掛的，只有独女黛玉一人。
    “好容易回来一趟，玉儿陪著我多住些时日，看看这扬州城，还是不是记忆中的模样。”
    林如海知道闺女黛玉是个心思细腻的，笑著换了个话题：
    “听说与你们同来的，还有二房珠哥儿的养子，今儿个怎么没一块过来家里？这几年玉儿住在荣府，与哪个小姐妹关係更好呢？听说二太太娘家妹妹，也带著一双儿女住在荣国府，玉儿与那薛家姑娘相处如何？”
    哪怕不在京城，林如海却对贾家之事知之甚详，细细询问起女儿的交际来。
    与小姐妹们相处，才更能看出黛玉在荣府的生活状况。
    面对父亲的关心，黛玉忙擦了眼泪，回应道：
    “昭哥儿一下了船，就往孔家去了，不过他还有些东西在这里，估摸著过几天安顿下来了会来拿。外祖母家的姐姐妹妹们都和睦得很，姊妹们每日念书、针黹，俱在一处的。薛家姐姐人也和善......”
    黛玉细细与父亲说著她在荣国府的生活，却也不是报喜不报忧的性子。
    姐妹间的小拌嘴、与宝玉的爭吵，以及天资聪颖、被视作贾家麒麟子却对各位姑姑极亲热的昭哥儿。
    小姑娘口中的荣府生活，不全然是顺心遂意的，却更显得真实。
    可再如何聪慧，黛玉十二年的阅歷，在宦海沉浮多年的林如海面前，还是不够看的。
    林如海如何看不出闺女还有些事儿没说与他听？
    却也不会在此刻驳了黛玉的面子，只静静听著，不时插嘴问上两句，享受父女难得的相处时间。
    及夜深了，见黛玉露出疲態来，体贴道：“玉儿回去歇息吧，还住你原来的那个屋子，先前伺候你的丫头们还在呢，雪雁她们长途跋涉也辛苦，这几日就先让她们休息两日。”
    黛玉笑著起身，並不推辞，笑道：“还是父亲想得周到！女儿先回去了，明儿个一早再来给您请安。”
    先前贾敏还在时，林如海衙门事忙，一家人却是雷打不动每天一块用早饭的。自从贾敏病逝，女儿也被送到了岳家，林如海许多年未曾与亲人一道用早饭了。
    听见黛玉这话，林如海不由得有些触动，起身笑道：
    “快去罢！我明儿个就在家里等著你陪我吃饭。”
    “父亲可不能食言才是！！”
    黛玉行了个礼，俏皮地眨巴了下眼睛，由紫鹃扶著回了屋。
    林如海却是坐了回去，眼神並未落在实处，显然是在想著什么。
    不多时，书房门重新被打开，一年长的嬤嬤带著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鬟走了进来，一进门，二人便衝著林如海跪下，齐齐磕头道：
    “给老爷请安！”
    林如海略微低头，看向地上跪著的一老一少，淡淡道：
    “起来吧，姑娘这几年在贾家如何，与其他人关係怎样，一五一十如实道来！”
    “是！”
    王嬤嬤带著雪雁起身，恭恭敬敬地站著，不敢有半点疏忽，回想片刻，將在脑中排练了多回的话，从黛玉初入荣府时，见贾家眾人的情形一一道来：
    “咱们姑娘初进荣府时，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肯轻易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生恐被人耻笑了去......”
    林如海听了，心下便是一痛。
    自家娇养长大的姑娘，素来捧在手心里疼爱，一朝失了母亲，不得已才去外祖家住，如何需要这般谨慎小心？
    却也未曾打断王嬤嬤，继续听著黛玉在荣府的应对与交际。
    黛玉自六岁离家前往荣府生活，而今已经十二岁了，这六年来的见闻经歷，又如何是一两句话能够讲完的呢？
    王嬤嬤这边说著，雪雁在旁边补充，不时给王嬤嬤递一碗茶水。
    这一说，便是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