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夜里,孔乙己仰面躺在床上,面露挣扎之色。
屋外北风呼啸,穿了身新衣裳躺在床上,被子上还压著新棉袄的孔乙己,身上不觉得冷,一颗心却是被泡在了冷水里,禁不住地颤抖。
参加科举自然是好事。
他的外甥孔昭,自幼得了天大的造化,能够养在超品国公府里长大,还能念书识字,不过十一岁的年纪,就敢下场。
虽然他不觉得昭哥儿能考中,可,孩子既然有这个志气,做长辈的,难道还要违了孩子的意吗?
生出这等麒麟子,换了任何人家,拼尽全力也要供养出来的。
孔乙己抬起捂著眼睛的右手,放在眼前不到半尺的位置,努力睁大了双眼,想要看清这只平日里总是脏乱,指缝里常年带著泥,如今却是乾乾净净的手。
可惜他的眼睛实在是坏得很了,哪怕再离近了些,也看不清五指。
只有些许细微的香味传来,让他能够知道,他的手,如今確实是乾净的。
举了许久的手无力地垂落在被子压著的新棉袄上,这是昭哥儿今儿个傍晚带他去买的新衣,他用香胰子洗了几遍澡,將身上的污糟全部洗净后换上的新衣。
这样的新衣裳,除了直接买下的这身,还有三套。
昭哥儿另外给他订做了三套新衣裳!一整套包含鞋袜在內的新冬衣,以及两套新长衫!
想到只交了定金,还未开始做的新衣,孔乙己感觉到胸腔里的心臟在剧烈跳动。
那可是崭新的长衫!
这比他原先那身穿了多年、早已破旧不堪的长衫要体面得多!
一套就要几百个大钱的新长衫。
那三套衣裳,那三套衣裳,值二两五钱银子。
县里童生试报名,礼房要收三钱银子,请廩生作保,需要给一二两银子的保费。考试还要自己准备考篮笔墨,考试那几天,吃住都要在县里,也需要花钱......
慢慢摸著软和的新棉袄,孔乙己慢慢冷静了下来。
心下也有了决定。
“昭哥儿!”
孔乙己沙哑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响起,从先前的滯涩,慢慢变得流畅起来:
“昭哥儿,你今日给我订做的那几套衣裳,明天去退了罢!不妥,还是我去,你小孩子家家的脸皮薄,冒失失地跑过去,他说不定还要扣你的定金。我去肯定能把定金要回来!”
“舅舅,这是我做外甥的一番心意,几件衣裳,也花不了多少钱。”
孔昭没想到孔乙己想了半晌,居然想了这么个主意,刚要拒绝,便听孔乙己语气突然强硬起来,打断了他的话:
“半两银子,买白米够咱们两个吃半个月呢!我是舅舅,你听我的!”
见外甥不再开口,孔乙己继续道:
“我知道昭哥儿是一片好心,想来你身上也有些银子,可读书考试,哪一个不要花钱?我做舅舅的没本事,供养不起你念书,你自己的钱,自己存著,过了年就是童生试,爭取考个童生回来!”
“你应该也看到了,我身上还有二十多两银子。”
孔昭幽幽开口道。
不说他私下存著的银子,只说他表露出来的,除了银子,那几套华贵的衣裳,当铺里卖出去,起码值大几十两银子。
他头上戴著的金冠,上面还镶著拇指大的东珠,想必扬州府里都寻不出几套这样成色的来。
不是扬州的富商巨贾买不起,而是商贾身份低微,这等东西,他们没那个身份佩戴。
就是私下打了,也不敢穿戴到明面上来。
这金冠,起码能当二百两银子。
將近三百两银子,孔乙己若是个硬气的,压著外甥將东西卖了,足够他们二人二十年的嚼用!
孔乙己便是不知道这些东西的价值,也能看出它们是极值钱的。
难道只想得到退了那几套不值钱的衣裳吗?
孔昭在被子里翻了个身,侧身看向孔乙己。哪怕今日才见,他也知道孔乙己只是懒怠,却並不是个蠢人。
比起穷困潦倒患上夜盲的孔乙己,孔昭夜间虽看不清人脸,却也能隱约看出隔壁床上,孔乙己的动作。
“舅舅,你怎么没问我有多少银子?”
少年清朗的声音在陋室中响起。
似是好奇,又似是试探。
不说两世为人,单说在世家大族里长大的少年,哪里会像表现出来的那般单纯无害?
孔乙己却是没那么多心眼,接嘴问道:“你有多少银子?”
说著,不待孔昭回答,自顾自道:“便是你身上有些银子,我还能要你的不成?那都是你养父母家留给你安身立命的东西,你自己好生存著就是。”
孔昭一噎,为其介绍道:“我身上穿的衣裳,乃是贡上的云锦料子,一身起码值百两银子,哪怕穿过了,当铺卖出去也能卖个几十两,金冠上镶的东珠,更是价值不菲。若是卖出去,起码也能卖个二百两。除此之外,我身上还有二十多两现银。”
“才二十多两?”
听了一耳朵的几十几百两,听见孔昭说身上现银才二十多两,孔乙己明显有些失望。
而后很快反应过来,想到自己活了半辈子才存了半两银子,訕笑道:
“二十两已经很多了,昭哥儿好生留著,別乱花了,你明年参加童生试的银子也有了。”
少年略有些不甘心,难道孔乙己真是个极心善的人,贫贱不能移吗?
孔昭继续试探道:“若是把那身衣裳和金冠卖了,足够......”
“把衣裳卖了,你穿什么?”
孔乙己理所当然,翻身面对孔昭,哪怕看不清对面外甥的脸,仍旧认真道:
“昭哥儿,那是你自己的东西,你若是想卖,我自然不会阻止,卖的银子你自己留著就是。我做舅舅的,不能供养你念书考试,已经是失职了,难道还要贪你小孩子的东西吗?那我成什么人了?”
“舅舅——”
孔昭失语,没想到当了多年的神童,居然被一个连童生都考不上的酸儒教训了。
孔乙己或许有许多缺点,可这一刻,孔昭却是实实在在地认下了这个舅舅。
耳边,孔乙己还在絮叨著什么“君子固穷......”
少年却也听不见了,他躺在这张极简陋的床上,身下铺著从未睡过的秸秆,这床没有床板没有褥子。新打的被子裹成筒,少年侧臥其中,睡了一月以来,最为安稳的一觉。
第七章 夜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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