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戒星，圣徒港。
    圣徒港规模最大的教堂內部一处贵宾厅。
    头顶上方是雕刻夸张的拱形穹顶，彩窗把外面的光切成一块块顏色，落在石地和金饰上。室內光源只有几盏烛火，角落里仍有阴影。风从高处的天窗里灌进来，掠过穹顶时发出低沉声响。
    雷欧坐在主位，椅背比旁边都高一截。
    此时他的心里盘算著，大概在不屈远徵发起的第十二年，阿巴顿率军进攻了纳克蒙德走廊。
    如果他想稳住这里的隘口的话……
    根据自己到达这里的时间推算，如果不发生大的变故，他至少还有十年左右的时间可供操作。
    如果情形进展顺利，他甚至还有时间抽出身去一趟极限星域，去看看纳垢的莫塔里安打算搞些什么么蛾子。
    科雷坐在右侧首位，腰背挺直，身后侍从握著权杖。卡拉沉默地笔直站在雷欧身后，双手交叠按在武器上，目光静静扫过厅內每一个角落。西卡留斯坐得更远一些，靠近门边，披风垂在椅旁。
    侍女沿桌边走动，用银壶为眾人添水。
    轮到雷欧时，壶嘴微倾，一道清亮水线落进杯里，水面晃了两下。雷欧抬手端起杯子，却没有喝，只低头看著那层轻轻起伏的液体。
    科雷注意到了这个动作。
    他停了一下，脸上的皱纹微微收紧，隨后主动开口。
    “殿下对这颗星球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雷欧没有抬头，只看著杯中那点清光。
    “警戒星是一颗荒漠星球，这里的水从哪里来？”
    科雷的眼神动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先问这个。
    他把权杖放到一边，手指压在桌面，语气很平。
    “这要看是谁喝。”
    “听说下层的人，喝的是地下深处抽上来的水，是那种顏色发黄，带著气味，偶尔还会带上锈和沙的东西。”科雷说这话时脸色没有变化，像在谈论一种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但他们大多习惯了，能活就行。”
    “稍微好一些的人，喝的水是从两级冰川开採而来。那种水乾净，冰冷，保存得好时几乎没有杂质。”他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杯沿，“但要把它运回来，需要穿越沙海，那种规模的商队价格不菲，一般人养不起。”
    “至於我们。”他说到这里，语速放慢了些，“我们饮用圣油净化过的圣水。”
    雷欧把杯子放回桌面。
    银杯底与石桌轻轻一碰，发出一声脆响。
    “跟我说说这颗星球的权力结构。”雷欧指著彩色落地窗上绘製的神皇升天画，“方便我以神子的名义接管这颗星球。”
    科雷嗯了一声，点了点头，神皇之子自然拥有这个权力。
    “殿下，警戒星不像那些单一总督就能说了算的世界。”他开口时语气平缓，“像一块石头下撑著的三根柱子，如今撤掉任意一个都会导致秩序的崩塌。”
    “刚刚在这个世界上有权势的人，几乎都已到场。”他顿了顿，眼皮垂下一点，“除了那些机械教的人。”
    “所以一碗水，要匀给三个人喝？”雷欧作了个比喻。
    “黄泉八號不缺水。”科雷摇了摇头，“他们在宏北节区建了轨道电梯，直接从云层採集冰晶。那套系统独立运行，不向任何人开放。”
    “他们不分享？”西卡留斯靠在座椅里，终於第一次出声，精於后勤的极限战士完全不理解这种做法。
    “法务部应该强制执行。”
    科雷摊开手，无奈地表示。
    “很遗憾，一滴都不流出去。”
    “他们对知识的追求，超过了对帝国子民的关怀。”
    雷欧看著他。
    “那些机械……黄泉八號的人在这里开採的矿物，你了解多少？”
    “开採一种叫黑石的矿物。”科雷的目光虔诚地看著雷欧，“恕我学识浅薄，在下並不知道那是什么。”
    卡拉眉头轻轻扬起。
    “黑石……”
    她听雷欧说过这个名字。
    “这些年，黄泉八號在北部钻得越来越深入，连续不断的钻探，整颗星球的地下结构都被他们撼动了。”他的声音依旧平，可那平静下面已经有了疲惫，“地震越来越频繁，很多巢都底层都在遭难。地下水脉被切断、改向、污染，而他们不在乎。”
    雷欧若有所思，据他所知黄泉八號是帝国的忠诚方里，著重於研究异形科技的派別，他们有些事做的確实有些过分。
    他没有追著黑石继续问，只是抬眼看向科雷。
    “国教在这里的处境如何。”
    科雷闻言，抬头看向贵宾厅的神皇圣象，作出祈祷的动作。
    “比很多人想得要好。”他说，“黄泉八號的铁爪伸不到的地方，几乎都有我们的圣坛和布道所。阿加门努斯家族不喜欢这一点，因为布道会削弱他们对地方的掌控。”
    “但正因为布道，才能让民眾安然接受帝国统治。没有圣言，没有仪式，没有懺悔，这颗星球会比现在更乱。”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一件不言自明的事实。
    “这些年，修女部队和行星防御部队里，越来越多人愿意先听国教的话。”科雷说，“总督府的话语权在变小，但他们还没有放手，他们总能找到新的藉口。”
    “不过我想这些烂帐，殿下应该已经听腻了吧。”
    这颗星球到现在为止没爆发內战还真是个奇蹟。
    於是雷欧问：“你们就没发生过衝突吗？”
    科雷放下杯子，手指缓缓摩挲著杯沿。
    “嗯…小规模的衝突经常会发生。”
    “在天空之上的裂隙展开之前，不同派別控制的巢都之间，为了一些资源，经常会爆发一些战爭，倒是死不了多少人。”
    坐在远处的西卡留斯，此时开口询问。
    “那你们是怎么处理这种关係的？”
    “因为还有一个议会。”科雷闻言立刻回答，他並没有怠慢这位极限战士的意思。
    “阿加门努斯家族叫它阿奎拉利亚议会，黄泉八號叫它齿轮议会。我们这里，则称它为天鹰议会。”
    他无奈地笑了笑。
    “让各位见笑了，我们连名字都统一不了。但至少，还能让各方坐在同一张桌子前好好聊聊。”
    警戒星的现况已经很明確了，雷欧不需要再听更多匯报了。
    既然有渠道可以同时联繫各个势力的高层，那就好办了。
    片刻后，他又靠回椅背，神情恢復平静。
    “明天，我去见见这个议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