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朝铸造铜幣的材料主要是滇铜,尤以东川府的產量最大,走水路远比翻越川藏的雪山快捷。
想不到运铜队会葬身於酉水。
“过鬼见愁得噤声,最好选晚上行船,这样就不会惊动水底的东西。”
经过这么多邪祟事件后,关佑已经麻木了,再来一支水鬼军队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劳您再说说沅江。”
“勾魂庙,確確实实是一座庙。”
说出勾魂庙三个字,张九斤眉头一皱,露出比青龙滩和鬼见愁更心悸的表情。
“这庙有问题?”
“这庙立在江心的一座小岛上,不知道是哪个多事人立的庙,庙里啥子都没有,供的不是玉皇也不是龙王,而是一面铜镜……”
酉水注入沅江后江面骤然开阔,水势平缓无波,对於放排人而言,最险恶的路程已经过去了。
可就在这顺风顺水的江面上,出现了一座小岛。
岛不大,方圆加起来也就十几丈。
岛上立著一座无人的庙,庙门正对上游,但凡顺流而下的船,都能看见门楣上的三个红漆字——勾魂庙。
庙里的供桌四季为空,只放著一面铜镜,镜面永远蒙著一层擦不掉的水雾。
“行船到此时,都要对著庙门唱一段歌儿,调子不能错,词不能错,错了就要出事。”
“唱歌?”
怎么有种恶趣味的感觉。
很快关佑就知道自己想岔了,张九斤所说的唱歌並非“山路十八摸”那种,而是船號子。
经过九婴一事,张九斤明显感到了这趟船不好走,得把后面的险处跟他们说明白,大伙儿才好同心同德地闯过去。
“这歌儿传了千百年,只要是跑船的,就没有谁不会唱。”
他站起身,双手放在嘴角,对著两岸青山大声吼了起来:
“酉水河的路通四方,酉水的脚万丈长。”
牛蛋和魁子跟著站起来,应和著船老大——“哎嗬!”
“我四十八站到云南,我又四十八站到长安。”
“哎嗬!”
“撑著篙,拽著纤,一身精光一身胆。冲急流,闯险滩,飆那要命的陡坎坎啊!”
“哎嗬!”
“摇一櫓,盪一桨,一盘號子喊千年!”
“喊千年,闯千年,哎嗬!”
调子似歌非歌,张九斤似唱非唱,更像是放排人用生命发出的一声声吶喊。
喊声在江面上久久迴荡。
一曲终,不仅关佑陷入了沉默,就连陆守贞这么硬朗的汉子,也禁不住眼眶湿润。
简兮打破了沉默:“张叔,唱错了会怎么样?”
“唱错了,船会困在那里打转,跟鬼打墙似的,怎么划都划不出去。”
“会死吗?”
“丫头,青龙滩吃酒,鬼见愁噤声,勾魂庙唱曲,各有各的规矩,各有各的怕处,外人不知道那也没得办法,可酉水上的放排人连號子都不会唱的话,丟了性命那是活该。”
关佑点了点头:“五百里水路,险的不只是滩,更是水底下那些说不清楚的东西。”
“再走一天一夜就是鬼愁湾,这次老汉我算准时间,就趁著晚上没人的时候过去。”
陆守贞瞟了关佑一眼,没说什么,可关佑看出了他眼中的跃跃欲试。
他应该想探那座水底古渡。
张九斤也看出来了,立刻警告道:“陆兄弟別把那些东西当儿戏,当年我敢下水,是为了找我哥哥,不然我哪来的胆子。”
“令兄在水下?”
“唉,过了这么多年,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了,都是那只该死的水猴子!”
张九斤家世代都是酉水的放排人。
他出生的时候是双胞胎,哥哥先他半炷香时间落地,可等他落地的时候,家里人才看出不对劲。
他足足九斤重,他哥哥却只有四斤,比一只老鼠大不了多少。
接生婆说是张九斤命硬,在娘胎里就把哥哥的那一份吃了,他哥哥虽然见了天日,可也活不到成年。
张九斤父母不信邪,精心养著他哥哥。
就这样养到了十二岁。
本命年一过,家里人都觉得没事了,对兄弟俩的看管就鬆了些。
“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拉著哥哥去河边钓鱼,结果水猴子来了。”
四十年前的往事。
水猴子拖的本来是张九斤,可他哥哥死活不鬆手,眼见著弟弟被拖进水里,他哥哥一口咬住了水猴子的手指。
水猴子怒了,放了张九斤,把他哥哥拖下了水。
最后一眼,是那水猴子断掉的绿手指。
自那天开始,张九斤入了排教,他要找回哥哥。
“我找了四十年也没找到哥哥,还有那只断指的水猴子,也没人再见过它。”
张九斤说起这件事时显得很平静,可那微微颤抖的嘴唇,还是透露著他的愤怒与自责。
有些仇恨,时间无法消化。
说了半天话,到了准备晚餐的时候,牛蛋和魁子去收拾吃的,张九斤蹲在船头收拾鱼虾。
陆守贞盘膝坐著,一直在擦他那把雁翎刀。
擦得雪亮雪亮的。
“关兄弟,我想跟著张老大学法术,你觉得晚不晚?”
“朝闻道,夕死可矣。不过你是孔门弟子,真要改信道门?”
“乱世当头,陆某只恨自己不能保境安民,哪里还有门户之见。”
听到两人的话,简兮挤了过来。
“关大哥,我也想学法术!”
关佑笑道:“过年前你还想学医,让我给你画人体结构图。”
“学医与学法术並不矛盾,不对吗?”
“艺在精而不在多,学好其中一样已经不容易。”
简兮不服气地反驳道:“学医为了救別人,学法是为了救你!”
“救我?”
“天雷劈你的时候,如果我会法术,就可以把天雷收了,你不知道那天晚上,嚇得我魂都没了!”
陆守贞哈哈大笑:“这丫头年纪虽小,对你小关爷確实一片真心。”
“呵呵。”
关佑苦笑了两声,十六岁,还是幼女呢。
忽然,关佑想起了从九婴体內拔出来的那个东西,他掏出来一看,果然与洞神体內的那枚一模一样,都是枣形,半透明的灰色。
洞神那枚放在討米堂的实验室里。
九婴这枚他顺手揣进衣兜,竟然没有被五雷天心正法打碎。
“张叔,您老可曾见过尸核?”
“尸核?”
正在刮鱼鳞的张九斤猛然住了手,抬头望著关佑。
不知为何,这个久经考验的放排人,此时竟然露出了慌张之色,是比看见九婴这种怪物更畏惧、更担忧的神色。
“就是这种东西,我听说叫尸核。”
张九斤没有去接关佑手里的东西,反而逃避似地移开了几步。
“小关爷,老龙头曾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跑船人一条贱命,敢斗天敢斗地,敢斗山里的鬼怪水里的王八,但是斗不了长尸核的东西。”
“这是为何?”
“他说尸核出,天下变!”
第63章 尸核出,天下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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