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八个锦衣汉子围著一张紫檀大案,推杯换盏。
他们名义上是家丁,但这身段、这气派,比那七品县太爷还要滋润三分。
身上穿的,是苏杭织造局流出来的“瑕疵品”——
说是瑕疵,不过是绣娘手抖歪了半针,在市面上那是拿银子都换不来的贡料。
“三哥,走一个!”
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丁,双手捧著掐丝珐瑯的酒盏,一脸諂媚地敬向主位。
被唤作“三哥”的,是吕府的护院教头,吕三。
“老八,你这格局小了。”吕三慢悠悠地开口:
“咱吕府是什么地界?那是这金陵城的『隱皇宫』!以后太子妃娘娘要是真扶了正,太孙登了大宝……”
“咱们这些人,那就是从龙之臣,哪怕是出去吐口痰,那都得有人拿玉碗接著。”
眾人一阵鬨笑,笑声猖狂。
“那是!”老八一口乾了那杯这辈子都买不起的好酒,抹了把嘴:
“还是三哥看得透。咱吕家这底蕴,嘖嘖。听府里老人讲,前元那会儿,咱家老祖宗就是大都的高官。”
“那时候汉人命贱如草,可咱吕家?硬是在蒙古人眼皮子底下,把家业挣得比山还高。”
“前元?”
吕三嗤笑一声,身子往后一仰:
“元顺帝北逃的时候,咱吕家连根毛都没少,转身就迎了大明王师,照样高官厚禄。这叫什么?”
他抓起一把金瓜子——这是用来赏人的,此刻却被当成了佐酒的零嘴,在手里哗啦啦作响。
“这叫流水的皇帝,铁打的世家。”
吕三压低了声音:“別看万岁爷现在杀贪官杀得狠,剥皮实草,看著嚇人。可杀的都是谁?都是些没根基的暴发户!”
“像咱吕家这种,那是把根须扎进了大明朝的骨髓里!”
吕三伸出一根手指,虚空点了点:
“两淮的盐引、大运河的漕运、六部的堂官,甚至连那帮丘八的军餉粮草……哪一处不姓吕?”
“万岁爷想动咱们?哼,那一铲子下去,挖断的可不是吕家的根,是大明朝的龙脉!”
“高!实在是高!”
老八听得热血沸腾,满脸通红地附和:
“怪不得今儿个早上,曹国公府闹那一出,老爷连眼皮都没眨。那个什么……”
“马皇后,说句大不敬的,一个死人诈尸的老太婆,能翻起什么浪?”
“她拿个鞋底子抽人,还能把咱们老爷手里的这『天罗地网』给抽破了?”
“就是!”旁边的家丁也跟著起鬨:
“听说那几个藩王正往回赶?我看也是雷声大雨点小。一群在边疆吃沙子的武夫,还能反了天不成?”
吕三冷笑一声,將一颗金瓜子扔进嘴里。
“武夫?”
“哼,那帮丘八,说好听点是藩王,说难听点,也就是给咱们看家护院的狗。”
吕三一脸的不屑,那是文官集团底层爪牙对武將天然的鄙视:
“到了这金陵城,是龙得盘著,是虎得臥著。”
“咱们老爷只需要动动笔桿子,卡一卡他们的粮草,他们在边关就得喝西北风!还敢来吕府撒野?借他们十个胆子!”
话音未落。
外头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什么动静?”老八手一抖,酒洒一裤襠。
“慌什么!没见过世面的东西。”吕三眉头一皱:
“大概是雪把哪棵老槐树压断了。去,看一眼,別惊扰了老爷下棋的雅兴。”
老八应了一声,刚要起身。
“轰隆——!!!”
这一声,不再是闷响。
那扇厚达三寸、平日里连苍蝇都飞不进来的楠木大门,连带著半面青砖墙壁,瞬间崩塌!
这根本不是人力能办到的事。
木屑混杂著砖石,劈头盖脸地砸进来。
两个靠近门口的家丁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直接被一块飞进来的巨大门板拍在了墙上,瞬间成了一滩肉泥。
吕三毕竟是练家子,反应极快,就地一个赖驴打滚,躲到太师椅后面,顺手抄起墙上掛著的一把长刀。
“谁!!”
他厉声怒吼:“瞎了你的狗眼!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这是当朝太子妃的娘家!是吕府!!”
烟尘散去。
一个巨大的黑影,骑著一匹如铁塔般的战马,缓缓从断墙处踏进来。
马背上的人,身形魁梧得像是一头直立的黑熊。
他没穿盔甲,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中衣,领口敞开,露出岩石般的胸肌。
秦王,朱樉。
他用那双布满血丝、如同饿狼般的牛眼,扫视一圈屋里这群刚才还在指点江山的家丁。
最后,目光落在了那一身狼狈、正握著刀发抖的吕三身上。
“吕府?”
朱樉咧开嘴。
“老子找的就是吕府。”
吕三看著眼前这个如同魔神般的男人,强撑著最后一口胆气吼道:
“你是何人?擅闯官宅,按律当斩!来人!来人啊!!”
“別喊了。”
朱樉冷冷道:
“外头那一十三道暗哨,老子刚才进来的路上,顺手都给捏碎了。”
“不得不说,你们吕家养的狗,脖子还挺硬,捏起来手感不错,脆生。”
吕三心中大骇,头皮发麻。
外面的暗哨可是从边军退下来的老兵油子,个个手里都有人命,竟然无声无息就被捏碎了?
“你……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
朱樉从马背上跳下来。
落地无声。
这等两百多斤的庞大身躯,落地时竟然轻得像一片羽毛。
这才是最恐怖的——这是对力量控制到了极致的表现。
“刚才老子在外面听见,你说……武夫是给你们看门的狗?”
朱樉走到吕三面前。
他伸出一只蒲扇般的大手,速度看似不快,却带著一种令人绝望的压迫感,直接无视吕三挥过来的雁翎刀。
“咔嚓!”
腰刀砍在朱樉的手臂上,竟然发出金铁交鸣之声,火星四溅——那是护臂!
刀刃崩卷。
下一瞬,那只大手已经死死扣住吕三的咽喉,將他整个人提到半空。
“呃……呃……”
吕三双脚离地,拼命蹬腿,两颗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你说的没错。”
朱樉眼中没有任何怜悯,只有滔天的怒火和嘲弄。
“老子確实是武夫。老子在西北吃沙子,喝马尿,就是为了守著这个家,守著老子那个傻娘,守著咱大明的江山。”
“可你们……”
朱樉的手指缓缓收紧,骨骼碎裂的“咔咔”声。
“你们喝著民脂民膏,住著锦衣玉食,把咱大明的根基当成自家的私產,反过来还要咬主人?”
“你们这种狗,留著何用?!”
“砰!”
朱樉手臂猛地一挥。
吕三脑袋先著地,像是熟透的西瓜被人一锤子砸烂。
红的白的,溅了一地。
剩下的几个家丁早就嚇得屎尿齐流,瘫软在地拼命磕头。
“大王饶命!大王饶命啊!我们不知道是您……”
“现在知道了?”
朱樉从地上捡起那把卷了刃的雁翎刀,在手里掂了掂,一脸嫌弃。
“轻了。这种娘们用的东西,杀人不痛快。”
他转过身,看著那深不见底、如同巨兽之口的吕府內院,眼底涌动著嗜血的光芒。
“不过,用来杀鸡,倒是够了。”
“噗嗤——!”
刀光一闪,人头滚落。
……
吕府深处,养心阁。
这里听不到前院的惨叫,只有铜壶滴漏的“滴答”声,透著一股让人窒息的静謐与奢靡。
屋里的陈设极尽奢华,却不显得庸俗,透著股“雅致”的腐败味。
墙上掛著的是赵孟頫的真跡《鹊华秋色图》,案上摆著的是宋官窑的冰裂纹笔洗,就连角落里燃著的香,那也是价比黄金的龙涎香。
这里的每一件东西拿出去,都够一个五品官奋斗一辈子。
这就是吕家的底气。
前元的大族,大明的新贵,两朝的財富在这里沉淀,发酵出一种腐烂而迷人的味道。
吕府的主人,吕昌,此刻正坐在那张紫檀木的大案后。
他没穿官服,只披著一件素色的绸缎长衫,手里捏著一枚黑色的棋子,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迟迟没有落下。
棋盘上,黑子已经被白子围得水泄不通,正如他现在的处境。
一步错,步步错。
“输了。”
良久,吕昌长嘆一声,將棋子扔回棋盒里。
“啪嗒。”
声音清脆,却掩盖不住他语气里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老爷,前院似乎有动静。”
一个身穿灰衣的老僕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阴影里,低声说道。
吕昌端起茶盏,手微微一顿,茶水泛起一丝涟漪。
第48章 流水的王朝铁打的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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