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补一下身体
沈砚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白晃晃的光。
他躺了一会儿,脑子里还在想著易长老昨天说的话。
力要收回来,不是放出去。
这句话他想了整整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还是没想明白。
不是想不通,是想到了边缘,但总差那么一层纸,捅不破。
他坐起来,右拳上的肿已经全消了,指节恢復了正常的顏色,只有虎口上还有一小块暗红色的痂,指甲盖大小,边缘翘起来,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皮。
他握了握拳,手指有力,虎口不疼。胸口上的伤口也好了大半,肩膀上那道最长的痂已经开始脱落了,新肉是粉红色的,比周围的皮肤嫩很多,摸上去滑滑的。
秦水柔不在屋里。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角。
他披上外衣,推门出去。
院子里,陈镇在练刀。
沈砚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发现陈镇的刀比前几天更慢了。
不是慢了一点,是慢了很多。
每一刀劈出去,刀身在空气中停留的时间比之前长了至少一倍,慢到刀锋划过空气的时候,连风声都没有,只有一种极细微的震颤,像琴弦被轻轻拨动后慢慢静止的声音。
沈砚看了一会儿,走到井边,打了桶水上来洗脸。水很凉,扑在脸上,整个人清醒过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虎口上的痂被水泡软了,他用手指轻轻一揭,痂掉了,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皮,嫩得像婴儿的皮肤。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用布擦乾。
厨房里飘出来的味道和前几天不一样了。
不是粥的清淡,而是油的浓香,混著葱花和酱油的气味,还有一点点醋的酸,从厨房门口涌出来,在院子里散开。
沈砚闻了一下,肚子咕嚕响了一声。
秦水柔从厨房探出头来。“吃饭了。”
沈砚走进去,一眼就看见桌上的菜,比前几天多了一倍。
正中间是一大盘红烧肉,五花三层,皮朝上码得整整齐齐,酱红色的肉皮在晨光里泛著油亮的光,肥肉部分燉得透亮,像琥珀,瘦肉部分深褐色,用筷子一戳就能散开。
肉块切得不大不小,刚好一口一块,每一块都裹著浓稠的酱汁,酱汁掛在肉上,亮晶晶的。
旁边是一碟清炒时蔬,碧绿的菜叶上撒了几瓣蒜末,油不多,但每片叶子都裹了一层薄薄的油光,看著很清爽。
再旁边是一碟醃萝下,切成了细丝,拌了香油和醋,酸味和香味混在一起,闻著就开胃。
还有一小碗燉蛋,表面平滑如镜,没有一丝气泡,用筷子轻轻一碰,蛋羹颤巍巍的,像一块嫩豆腐。
沈砚在桌边坐下,看著那些菜,愣了一下。“今天怎么做了这么多?”
秦水柔端著一碗汤走过来,放在桌上。
汤是排骨萝下汤,汤色清亮,上面飘著几颗油星和一小把葱花,萝下燉得半透明,排骨上的肉已经燉得离骨了,用筷子一夹就能脱下来。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他旁边坐下:“这几天好好补一下。”
沈砚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肉燉得很烂,肥肉入口即化,瘦肉一丝一丝的,酱汁的味道完全渗进去了,咸中带甜,甜中带鲜。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夹了一块。
秦水柔看著他吃,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给他盛了一碗汤放在旁边。
周萱从厨房端著一碟花生米进来,放在桌上,在陈镇旁边坐下。
花生米是油炸的,撒了盐粒,表皮炸得通红,裂开的地方露出里面白色的花生仁。
她夹了一粒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然后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今天的粥也不是白粥了,是杂粮粥,里面有小米、红豆、红枣、桂圆,粥底浓稠,红枣煮得裂开了,甜味全熬进了粥里,喝一口满嘴都是枣香。
陈镇走进来,在周萱旁边坐下。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又看了秦水柔一眼,点了点头,算是道谢。
秦水柔没看他,正在给沈砚夹菜。
四个人围著小桌坐下。
沈砚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秦水柔碗里。
秦水柔看了他一眼,抿嘴一笑,夹起来吃了。
周萱吃了几口菜,放下筷子,看著秦水柔。
“水柔,你今天的菜做得也太好吃了。”
秦水柔说:“肉燉得久,一个时辰了。”
周萱哦了一声,又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油光,腮帮子鼓鼓的。
陈镇看了她一眼,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她。
周萱愣了一下,接过来擦了擦嘴,帕子上沾了油,她看了看,塞进自己袖子里。
“洗了还你。”
她说道。
陈镇没说话,继续吃饭。
沈砚吃了一碗饭,又盛了一碗,又吃完了。
秦水柔问他还要不要,他摇了摇头,把碗放下,端起排骨汤喝了一口。
汤很鲜,萝卜燉得软烂,用舌头一抿就化了,排骨上的肉用筷子一拨就掉下来,他连吃了几块,把一碗汤喝完了。
吃完饭,周萱抢著收拾碗筷,秦水柔帮忙。
两人端著碗筷进了厨房。
沈砚坐在石桌边,看著陈镇。
陈镇坐在井沿上,刀横放在膝盖上,闭著眼。
他的呼吸很慢,胸膛一起一伏,像潮水。沈砚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陈镇。”
陈镇睁开眼。
“师父说,让你把意放在手腕上,不是放在刀尖上。”
陈镇看著他:“手腕上?”
沈砚点了点头。“手腕稳了,刀就稳了。”
陈镇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腕。
他转了转手腕,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然后他站起来,把刀从鞘里抽出来,握在手里。
他没有劈,只是握著刀,把意沉在手腕上。
刀身横在身前,一动不动。
他站了很久,沈砚站在旁边没走,看著他。
阳光照在刀身上,把刀光照在陈镇的脸上,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表情看不太清。
过了半炷香,陈镇动了。
他一刀劈出,刀劈出去的时候,没有风声,没有震颤,只有一种很沉的感觉,像刀身被灌了铅。
沈砚看著那一刀,眼睛眯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
这一刀和昨天不一样。
昨天陈镇的刀是快的,轻的,飘的。
今天这一刀是慢的,沉的,稳的。
刀身划过空气的时候,空气像是被压了一下,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嗡鸣,像远方的雷声。
沈砚知道,这才是慢刀。
陈镇收刀,看著自己的手腕。手腕上的白光慢慢消散了。
他抬起头,看著沈砚。
“对了吗?”他问道。
沈砚想了想:“我不练刀,不太清楚,你练三天去找师父,他会告诉你。”
陈镇点了点头,继续练。
沈砚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沈砚回到屋里,把外衣脱了,只穿著一件短褂,走到后院。
老槐树静静地立著,树干上的拳印密密麻麻。
沈砚睁开眼,一拳打出。
很轻的一拳,没用气血旋转,没用全身发力,只是普普通通的一拳,打在树干上。
啪的一声,树干震了一下,几片叶子落下来。
他收拳,感受力的传递。
从脚底到手腕,力很顺,没有在哪个关节打转,没有在哪个肌肉散掉。
但打在树於上的那一瞬间,他还是感觉到力散了一部分。
不是散在身体里,是散在拳面上。
拳头打在树干上,力不是全部集中在拳面那一点上,而是散到了整个拳面,甚至散到了指节和手背。
这就是易长老说的。
力是散的。
他把意沉在拳面上,感受那块散掉的位置。
在拳面的正中,食指和中指的根部。
那里是拳头最硬的点,也是力最容易散的点。
不是那里有问题,是他的意没有收住。
力打出去的时候,他的意还在手腕上,没有跟著力走到拳面。
力到了拳面,意没到,力就散了。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一拳打出。
这一次,他的意从脚底开始,跟著力一路往上走,走到手腕的时候不停,继续走到拳面。
力打在树干上的那一瞬间,他的意也到了拳面。
“啪!”
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不是更轻,是更聚。
力集中在拳面那一点上,没有散到整个拳头,打在树干上,声音是实的,不是散的。
树干震了一下,凹坑没有变深,但凹坑底部的木纹被压得更紧了,压出了一圈一圈的纹路,像水的涟漪。
他收拳,看著那个凹坑。
坑底的木纹比以前更密了,一圈一圈,从中心往外扩散。
他用手指摸了摸,坑底比以前更硬了,不是木头变硬了,是力打进去之后把木质压得更实了。
他点了点头,继续练。
一拳一拳,很轻,不急不缓。
每一拳打出去,他的意都跟著力从脚底走到拳面。
一开始,意跟得不紧,力到了拳面,意还在肘部,力就散了。
沈砚停下来,喘了一口气,额头上全是汗。
不是累的,是意的消耗。
意比气血还耗神,半个时辰的意练下来,比打一个时辰的拳还累。
他靠著树干坐下来,闭著眼,大口大口地喘气。
风从树梢上吹过来,带著叶子的沙沙声,带著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他坐了一刻钟,站起来,继续练。
中午的时候,秦水柔来叫他吃饭。
他收了拳,往前院走。厨房里的菜已经做好了。
红烧鱼、炒肉丝、清炒豆芽、番茄蛋花汤。
鱼是鯽鱼,巴掌大,两面煎得金黄,淋了酱油和糖,燉到汤汁收干,鱼皮皱巴巴的,裹著浓稠的酱汁。
肉丝切得很细,和青椒丝一起炒,肉嫩椒脆,咸鲜適口。
豆芽是绿豆芽,掐了头尾,只用中间的茎,清炒,只放了盐和一点醋,脆生生的。
番茄蛋花汤里放了一小把紫菜,汤色红黄相间,紫菜黑得发亮。
沈砚在桌边坐下。
秦水柔正在盛饭,没看他。
他把筷子拿起来,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鱼肉很嫩,酱汁的味道完全渗进去了,咸中带甜,甜中带鲜。
他用筷子把鱼骨挑出来,又夹了一块。
陈镇吃完了饭,把碗放下,看著沈砚。“下午还练?”
沈砚点了点头。
陈镇没再问,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拿起刀,继续练。
沈砚吃完饭,回到后院,继续站桩。
下午的阳光很烈,照在身上热烘烘的,他的短褂湿透了,贴在背上。
但他没有停,一拳一拳,从脚底到拳面,意跟著力走。
打到第一百拳的时候,他已经不用刻意去跟了,意和力像是绑在了一起,力走到哪里,意就跟到哪里,自然而然的,不用想。
他停下来,看著自己的拳头。
拳面上有一道红印,是打树留下的,不疼。
虎口上的新皮被磨红了,但没有破。
他握了握拳,手指有力,关节灵活。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他只是找到了力散掉的位置,知道了力是怎么散的。
要把力收回来,还需要把那些散掉的位置一个一个修好。
脚踝、膝盖、腰、肩、肘、腕、拳面,七个位置。
每一个位置都需要时间,需要用意念去冲刷,用气血去滋养。
三天,不一定够。
但他不急,睁开眼继续练。
沈砚在后院站了整整一个下午。
太阳从头顶慢慢挪到西边,金红色的光穿过枣树的枝叶,在泥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碎影。
他光著膀子站在老槐树前面,短褂搭在旁边的石头上,已经被汗浸透了,顏色从灰色变成了深灰色,皱巴巴的。
右拳上的新皮被磨得通红,但没有破,虎口处的皮肤绷得很紧,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
沈砚刚才又打了五十拳。
每一拳都用意去感受力从脚底到拳面的整个路径,感受力在哪散了,在哪堵了。
五十拳下来,他对脚踝、膝盖、腰、肩、肘、腕、拳面这七个点的感知比上午更清晰了。
脚踝那个点在腓骨外侧,他站在那里用意念去冲刷,能感觉到那个位置的筋脉在微微发热,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膝盖那个点在半月板內侧,那里的肌肉还在发僵,但比上午鬆了不少,气血流过去的时候已经不打旋了,只是流得还不太顺。
腰那个点在脊柱两侧,竖脊肌的深层,那里的筋脉最粗,也最难通,他冲刷了一个时辰,才感觉到一点点鬆动。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又是一拳打出。
第177章 补一下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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