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苏小小踏上楼梯的那一刻,她依然觉得,刚刚经歷的一切像是一场並未完全醒来的梦。
身后,死域眷属的咆哮还在迴荡,声音在楼道里层层叠叠地撞击,可一道炽热的火墙已经將它们彻底隔绝。烈焰翻卷,映得墙壁发红,却没有一只怪物能够再向前一步。
她抬起头。
陶餮已经停下了脚步。
苏小小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落在楼梯尽头。那里立著一道门,那不是她记忆中的任何一扇门。第一观测台的三楼,本不该有这样的东西。
门板厚重而古老,表面密密麻麻布满了扭曲的人脸。
每一张脸都定格在极度痛苦的瞬间,眼眶凹陷,眉骨绷紧,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仿佛所有的哀嚎都被强行压进了门里。
门把手的位置,是一尊少女的雕像。
她双手合十,低头祈祷,姿態虔诚而绝望。
陶餮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压得很低,却很清晰。
“苏小小,快一点。”
“我们要开门了。”
苏小小猛地回神,快步走到他身边。她还没来得及再看清那些痛苦的面孔,陶餮已经伸手,握住了那尊祈祷少女的手。
轻轻一拧。
强光骤然亮起。
不是刺眼的光,而是一种铺天盖地、毫无方向感的白。苏小小下意识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脚下已经不再是楼梯。
他们站在一间房间里。
一间空旷到近乎荒谬的白色房间。
没有家具,没有窗户,没有明显的出口。墙壁、地面、天花板,全都是同一种毫无瑕疵的白,仿佛被刻意抹去了所有结构与痕跡。
苏小小第一反应便是回头。
她几乎是立刻去找陶餮。
还好。
他就在她身后,距离很近,像是从未离开过。
苏小小这才鬆了一口气。
可下一瞬间,她察觉到了不对。
陶餮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她的背后。
“我……背后?”苏小小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发颤,她没有回头,只是小心翼翼地问,“有什么?”
陶餮沉默了一瞬,隨后低低地应了一声。
“嗯。”
那一声確认,让苏小小的心猛地一沉。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声音。
不是脚步,也不是低语。
而是哭声。
一个小男孩的哭声。
那哭声並不高,却异常清晰,在空旷的白色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它断断续续,像是在强忍,又像是在反覆压抑,却怎么也止不住。
而更令人不安的是?
那哭声,听起来並不像是来自一个活著的孩子。
“那是什么?”
苏小小没有立刻回头。
她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凉,理智告诉她不要动,可好奇心却在另一侧轻轻推了一下。最终,她还是缓慢地转过身。
什么都没有。
白色的房间依旧空旷,乾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哭声却仍然停留在空气里,像是被固定在某个看不见的位置,不近不远,既不靠近,也不消失。
苏小小刚要开口,陶餮已经抬手,指向不远处。
“在那。”他说,“用灵视。”
苏小小深吸一口气,让心绪沉下去。
灵视开启。
黑砂隨之浮现,在她的视野中缓缓铺开,世界的轮廓被重新勾勒。就在几步之外,她终於看见了那个东西。
一个木偶。
它蹲在地上,姿態僵硬,身体被刷成纯白色,几乎与四周的空间融为一体,若不是灵视下那一圈淡淡的黑色死气在它周围漂浮,几乎无法察觉它的存在。
“它是什么?”苏小小低声问。
“不知道。”陶餮摇头,“也许是异常生物,也许……什么也不是。”
他迈出一步。
“走,过去看看。”
苏小小立刻跟上。
靠近之后,她才看清木偶的细节。它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泼过白漆,连关节缝隙都被涂抹得严严实实。而最诡异的地方,在於它的脸。
木偶本该是眼睛的位置,被一双小小的手捂住了。
不是画上去的。
是真的手。
指节蜷曲,贴在木偶的“眼眶”上,像是在刻意不让自己去看什么。
“苏小小。”陶餮开口,“用你的收容术式试试。”
“最好带记忆检索能力的。”
苏小小点头,没有犹豫。
她站定,双脚与肩同宽,双手迅速结印,动作已经比之前熟练了许多。
“收容术式。”
“箱中忆梦。”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一道黑色箱体在空中成型,边缘轮廓清晰,带著压迫性的封闭感,直接將木偶罩在其中。
木偶猛地动了。
它像是被激怒,身体撞向箱体內壁,发出沉闷的响声,哭声陡然变得尖锐。
苏小小眉头一紧,死亡灵质隨之加压。
黑砂迅速流动,化为一条条黑色符链,从箱体四周浮现,將整个箱子层层缠绕、锁死。
震动还在继续。
但力量正在减弱。
几秒后,箱体內的撞击声逐渐停下,哭声也隨之变得微弱,像是被强行按回了某个深处。
苏小小终於鬆了一口气,抬头看向陶餮。
“收容成功。”
陶餮点头。
“那就看看吧。”他说,“它的记忆。”
“看看它到底是什么。”
苏小小依言,抬起手,指尖在半空中轻轻一点。
黑色箱体微微一震,表面泛起涟漪。
紧接著,箱体內部浮现出一枚枚半透明的气泡,它们缓慢上升,又在空中停住,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托住。
每一枚气泡中,都封存著一段画面、一行字句,以近乎日记的形式,逐条显现。
环星历四月。
我终於考入了第一观测台。
考官说,他们认可我的天赋。
教授也说,他认可我的努力。
环星历十二月。
一年多过去了。
我完成了教授交付的所有课题组研究,被提拔为副教授。
他们说,我將继承教授的衣钵,继承第一观测台。
环星历二月。
教授从深渊带回了一个孩子。
他叫她,苏小小。
他说,这是他的弟子。
可教授曾经说过,他从不招收弟子,只会教导学生。
或许,苏小小和我们,不一样。
苏小小的呼吸不自觉地一滯。
气泡没有停下。
环星历九月。
苏小小来到第一观测台已经三年了。
今天,她以收容师身份毕业,离开了观测台。
我听见教授说,那件“物件”,將归还於她。
苏小小。
可是,为什么?
明明,我才是更適合的人选。
苏小小的手指微微发凉。
环星历十一月。
今日天象极好。
星幕之上的深渊前所未有地清晰,可供观测。
可出了点问题。
星闪发生了。
我的眼睛受到重创。
医师说问题不大,至少……没有失明风险。
环星历十一月下旬。
我摘除了眼部保护。
异常开始出现。
我所看见的,全部都是……怪物。
气泡中的文字在这一行短暂地扭曲了一下。
环星历十二月。
医师一再向我保证,我的状况完全正常。
可我不敢告诉她。
在我眼中,她的头,像是章鱼。
不,是邪神。
我离开了医疗室。
周围的一切——同事、研究员、助手,全部都变得噁心、恐怖、诡异。
只有一个例外。
护士,莎莎。
她是唯一一个,在我眼中仍然“正常”的人。
我什么都不敢说。
我只能向莎莎倾诉我的恐惧。
环星历二月。
我逐渐適应了这样的生活。
我学会在噁心与恐惧中微笑,和那些“怪物”打招呼,与他们一同研究。
最近状况似乎有所好转。
部分视觉开始恢復正常。
只是,莎莎出现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环星历三月。
我的视觉,终於恢復了。
同事们不再是怪物。
世界重新变得“正常”。
可是,莎莎不见了。
她去了哪里?
或许是出远门了。
最近,教授的行踪很怪,他经常把自己禁錮在天文台上。
或许,我该上去看看。
环星历四月。
教授突然下达了闭馆指令。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莎莎再次出现。
她告诉我。
一切,都是阴谋。
同日。
我跟著莎莎奔跑。
周围发生了异变。
同事们再次变回了我最初看见的模样。
它们向我发起攻击。
对不起。
我不得不出手。
我不想死。
当一个怪物倒下时,它对我喊了什么。
我……没听清。
第二日。
我来到了天文台。
我看见了教授。
我看见了真相。
不。
不不不。
如果清醒意味著永远生活在地狱里。
那么,疯狂,未尝不也是一种仁慈?
莎莎,才是正常的。
你们!
都是!
怪物!
最后一行字在气泡中彻底扭曲,字跡被拉长、断裂,像是在书写的瞬间,记录者的理智已经无法维持完整的句式。
气泡逐一破裂,化作无声的黑雾,重新被箱体吸收。
苏小小站在原地。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无法理解,也不愿理解。
可她无比清楚那熟悉的笔跡,那是第一观测台的副教授。
她的师兄,瑞德汤姆斯。
第27章 白室与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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