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戈壁滩,热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
太阳从东边爬起来就开始发威,明晃晃的,晒得沙地冒烟。远处的群山在热浪中扭曲变形,像融化的蜡烛。空气乾燥得能擦出火星子,嗓子眼永远像堵著一团棉花。
试验场中央,一座百米高的铁塔孤零零地矗立在戈壁滩上,在阳光下泛著刺眼的白光。
塔身由无数根角钢铆接而成,从下往上越来越细,像一根巨大的银针刺向天空。
塔顶有一个小平台,四周焊著栏杆,远远看去像针尖上顶著一颗珠子,那里就是原子弹將要安放的位置。
离地面一百零二米,离天堂很近,离人间也不远。
铁塔是工兵花了整整八个月建起来的,每一根角钢都是从蓝州运来的,每一颗铆钉都是战士们用大锤一下一下砸进去的。
刘大年说,这塔是用上千名战士用血汗浇出来的,不比他娘的赵州桥差。
塔架准备好了,总装也在日夜不停地推进。
装配间里。
爆炸透镜的单元模块已经全部浇筑完毕,在装配台上码放得整整齐齐,银灰色的表面泛著冷光,像一排沉默的士兵。
中子源组件也封装到了特製的铅罐里,沉甸甸的,搬动的时候需要两个人配合一起抬。
还有最重要的核部件,它是一个银白色的半球,被小心地放置在工作檯上,灯光下看不出任何特別之处,但每个人都离它远远的……不是怕,是敬。
“慢点,一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
陆家俊声音沙哑,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叮嘱,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老唱机。
他的嗓子不是今天才哑的,已经哑了两个多月了,从第一批透镜模块运进装配间那天起,就没怎么睡踏实过。
年初刚来的时候,说话还带著书卷气,见谁都笑。现在乍一看,头髮蓬鬆杂乱,颧骨高高耸起,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一截。
三十岁不到的人,看上去像苍老了十几岁一样。
“小王,別紧张。”
看到年轻的技术员拿著螺丝刀对准了螺帽,又偏开,再对准,再偏开,却始终下不去手。
他悄悄走了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励道:“越紧张越容易出事,相信自己,你能行的。”
“嗯。”小王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手稳了不少。
面对原子弹的总装,没人不紧张。
那些高爆炸药敏感得很,怕热,怕冷,怕磕碰,连空气湿度都能影响它的性能。
一个不小心,不是炸不炸的问题,是大傢伙儿都得交代在这儿。
更別提那些核材料了,虽然被铅壳裹著,看不见摸不著,但每个人都知道,那东西比毒蛇还毒,沾上一点,这辈子就完了。
老郑就是负责高爆炸药装配的师傅,五十出头了,干了大半辈子炸药。每次进装配间之前,他都要戴上十二层防护口罩,一层一层地往上加,勒得脸上都是印子。
有一次,一个不懂行的小战士忍不住问:“郑师傅,十二层口罩,不憋得慌吗?”
老郑正对著镜子检查口罩有没有戴严实,头也没回:“憋也得戴著。高爆炸药跟核材料一样,都有辐射,吸进去可不是闹著玩儿的。”
小战士愣了一下:“炸药也有辐射?”
“那可不。”
老郑转过身,拍了拍小战士的肩膀,“你以为呢?这玩意儿,比你想的可凶多了。”
他在装配间里一待就是四五个小时,出来的时候,不仅整张脸都是黄的,嘴唇也会发紫。
要不是口罩实在戴不上去了,他还能加。
类似这样的事情,每天都在上演,他们是不怕死吗?
当然不是。
这个世界上谁人不怕死,可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干吧?
你不干,我不干,祖国建设谁来干?
……
虽然已是盛夏,但夜晚的戈壁依旧有些冷。风不知道从哪里刮来,呜呜地叫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哭。
营地里,宿舍的灯一盏一盏地熄灭,到最后,只有岗哨和刘大年的办公室还亮著昏黄的光。
屋里,林京山、钱师道、钱云阶、刘大年相对而坐,桌上摊著图纸和报表,搪瓷缸子里的水早就凉了,谁也没心思喝。
“进度怎么样?”
林京山打破沉浸,率先先开口。
钱师道推了推眼镜,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报告:“总装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七十。爆炸透镜的单元块全部就位,中子源组件已经安装完毕,核部件的装配也到了最后阶段,再有十来天,应该就能全部完成。”
十来天?
林京山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缓缓点头。
“控制系统的调试也接近尾声。”
钱云阶接过话头:“昨天做了最后一次联调,所有参数都在设计范围內。遥测、遥控、自动点火,每一个环节都测试了三遍,都没有问题。”
刘大年坐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听得很认真。他不懂那些技术细节,但他懂进度,懂什么时候该干什么事。
钱师道继续说:“按照这个速度,六月中旬可以完成总装,然后就是塔吊。
塔吊大概需要一周时间,如果一切顺利,六月底之前可以具备起爆条件。”
说完,他看著林京山,“是不是可以打报告了?”
林京山没急著回答,而是转向了钱云阶:“天气怎么样?”
钱云阶想了想,说:“六月底,七月初,是戈壁滩上天气最稳定的时候。风力小,能见度高,没有沙尘暴。
去年的气象记录我查过了,那段时间最適合。再往后拖,到了七月下旬,风就起来了,沙尘也多,不確定因素太大。”
林京山点了点头,端起茶缸子里已经凉透,带点咸涩的凉水喝了一口,依旧没有说话。
这可把刘大年给急坏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声音带著急切地说道:“我说你们这些读书人,怎么婆婆妈妈的?
既然东西都弄好了,天气也合適,那还等什么?直接打报告,先爆他娘的再说唄!”
三个人愣了一下,对视一眼,齐齐大笑。
钱师道笑得眼镜都歪了,钱云阶捂著嘴直咳嗽,林京山笑得最厉害,眼泪都出来了。
刘大年被他们笑得莫名其妙,瞪著眼睛:“笑什么笑?我说得不对吗?”
“对,对,”林京山擦了擦眼角,“刘长官说得对,我现在就打报告。”
说著,他找出纸笔,趴在桌上开始写,报告不长,很快就写完了。
林京山写完后递给了钱师道,想让他看看有没有疏漏。
钱师道刚接过来,刘大年的就凑了过来,他眯缝著眼看了半天,有些懊恼的说道:“林院长,你这字写的好是好,可我怎么看不明白呢?”
钱师道哈哈一笑,解释道:“大年,小林这电报是用密电的方式写的,你当然看不明白。
这样,你也別看了,我念给你听。”
说著,不等刘大年回应,就一字一句地念了起来:
“zyjw、国科委:我国第一颗原子弹研製工作,自去年七月进驻试验基地以来,在全体同志共同努力下,现已完成全部工程化准备和总装工作。各项技术指標均达到设计要求,具备起爆条件。擬於近期进行核试验,具体时间將根据天气情况確定。
特此报告。”
钱师道刚念完,就听刘大年“啪”拍了一下大腿:“好!就这么写,乾脆利落!”
“那就发?”林京山看向钱云阶和钱师道。
“发!”
二人齐齐点头。
第二天一早,一封绝密电报从基地乘专项发出,一路向东,飞向燕京。
电报到达燕京的时候,邹玉之正在办公室里批覆文件,桌上堆著厚厚一摞,都是各地报上来的情况。
不是这里缺粮,就是那里乾旱,还有不让人省心的雪区大和尚。
竟然放下念珠,端起了步枪,也不知道谁给他的胆子。
佛祖吗?
哪怕真是佛祖,在人民当家做主的年代,也得给他按回去乖乖的去念经。
他放下文件,揉了揉太阳穴,刚想靠在椅背上闭眼眯一会儿,秘书就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拿著电报,脸上洋溢著控制不住的笑容。
“领导,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邹玉之睁开眼睛,接过电报,目光扫过上面的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不知不觉间,他站起身,走到了窗前。
窗外,燕京的天空灰濛濛的,看不见太阳,院子里海棠花倒是开的艷丽。
看著这满园春色,他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向上延伸,最终变成了哈哈大笑。
“好,好啊!这帮小子,干得漂亮!”
他转过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忍不住又看向手里的电报,就像捧著什么宝贝一样。
秘书见他高兴成这样,也跟著笑。
“这几年的苦,没有白吃啊。”
邹玉之自言自语,走到桌前,又看了一遍电报,目光在“具备起爆条件”那几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给我备车。”他忽然说。
秘书愣了一下:“领导,去哪儿?”
“进城。”
邹玉之拿起桌上的公文包,把电报小心地放进去,又仔细地检查了一遍,“去找李老师。”
秘书一听,不敢耽搁,赶紧小跑著出去安排。
邹玉之站在镜子前整了整衣领,又摸了摸公文包,转身大步走出门去。
当天晚上,一封电报就从燕京发出,飞向了戈壁滩深处的基地。
电报只有几行字,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同意你们进行核试验的请示。起爆时间由你们根据天气情况自行確定。
务必確保安全,万无一失。
预祝成功!”
电报送到基地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值班的参谋把电报译出来,一路小跑到刘大年的办公室。
刘大年看完,又跑到林京山宿舍门口敲门。林京山披著衣服出来,接过电报,就著走廊的灯光看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对著夜空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走,去叫老钱他们。”
几分钟后,刘大年办公室里,四个人围坐在一起,电报在手里传了一圈,谁也没说话。
最后还是刘大年先开口,不过却有些明知故问的意思:“这是批了?”
“批了。”
林京山点点头,“上面同意了,时间让咱们自己定。”
钱师道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六月底,七月初,天气最好,我觉得可以定在这个窗口。”
“我同意师道的意见。”钱云阶附和道。
“好,那就发动总攻!”
意见统一,林京山一吹定音,直接下达了总攻的命令。
第二天清晨,號声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当晨光刚从东边的山脊漫过来时,所有人已经在操场上集合了。
刘大年站在前面,手里拿著昨晚的电报,扫了一眼台下黑压压的人头,心情激盪:“同志们……”
洪亮的声音在戈壁滩上迴荡,操场上立刻安静了下来。
刘大年挥了挥手中的电报,继续道:“咱们的起爆申请,上面批覆了……”
他的声音顿了顿,猛然变得高亢:“同意了!”
“哗哗哗——”
掌声响起,紧接著是欢呼声,叫好声,像炸了锅一样在操场上空响起。
老马从食堂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著铲子,看见这阵仗,也跟著傻乐。虽然他不太懂原子弹的事,但他知道同意起爆意味著什么。
欢呼声渐渐平息下来,刘大年又开口了:
“同志们,高兴归高兴,活儿还得干。从今天起,所有人,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谁也不能出岔子!”
“是!”齐声回答,震得窗户嗡嗡响。
接下来的日子,基地忙得脚不沾地,总装终於进入了最后的衝刺阶段。
装配间里昼夜灯火通明,陆家俊、何则明等人带著技术员连轴转,没有叫一丝辛苦。
塔吊也开始了。
从装配间里出来的原子弹部件,被一件一件地运到铁塔下面,然后通过塔內的升降机送到塔顶。
升降机是手摇的,要两个人轮番摇,摇到一百米高的地方,得半个小时,所以,每上去一次,摇的人胳膊都能酸得抬不起来。
然而这还没完。
塔顶的安装平台只有几平方米,四周没有遮挡,风一吹,人站在上面感觉在隨风摇摆一样,这一百多米,一般人还真上不去。
光想想腿就抖的不行。
林京山虽然身体素质极强,恢復能力,战斗能力都到了人类天花板这一层面,但是他一样上不去。
原因只有两个字——恐高。
所以护送“丘小姐”的任务就落在了陆家俊和邓广远这两个年轻人的身上。
是的,丘小姐正是原子弹的代號。
这个名字还是装配间里的人给起的。
主要是因为原子弹外形圆滚滚的,就像一个圆球,再加上它外壳上插著密密麻麻的引线,就像小姑娘的辫子,因此就有了“丘小姐”这个名字。
传著传著,就落到了林京山的耳朵里。
第一次听的时候林京山也是一愣,要知道原始空第一颗原子弹也叫这个名字,虽然时间提前了好几年,但他觉得这应该是冥冥中註定的。
於是,直接把这个代號写到了报告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总装完成了,塔吊完成了,控制系统调试完成了,遥测系统测试完成了。每一个环节,都確认了不止一遍。
六月二十五日,所有准备工作全部就绪。
那天傍晚,林京山站在铁塔下面,仰著头看那个黑乎乎的平台。夕阳西下,把铁塔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戈壁滩上,像一根指向天际的手指。
平台上,“丘小姐”静静地安臥在那里,被帆布盖著,看不见真容。
钱师道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也仰起头,感嘆道:“小林,都准备好了,不容易啊!”
林京山点点头,没说话。
“你打算什么时候起爆?”钱师道又问。
林京山望著天边渐渐沉下去的落日,缓缓吐出两个字:
“等天气。”
第295章 代號「丘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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