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三十日。
凌晨四点,林京山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听著窗外呜咽的风声,辗转反侧,心里始终静不下来。因为今天就是钱云阶根据气象情况筛选出来的起爆日,事关重大。
好不容易挨到了六点,透过窗户望去,天光放亮,戈壁滩上的天,碧蓝如洗,万里无云。
是难得的好天气。
林京山嘴角微翘,起床洗漱、穿衣服。
衣服是昨晚就准备好的。军装,叠的平平整整,领章,钉得端端正正。
遥想当初刚进三机厂的时候,他连干部都不想当,就像守著工人的身份,安安稳稳地度过后面的十几年。
没成想,一朝成名天下知,直接被陈上先给要到了第一飞机设计所,身份也顺理成章地从工人变成了军人。
对於这一改变,他心里到没有多大的牴触。
相反,还有些兴奋。
毕竟,哪个男人心里没藏著一个將军梦呢?
整理好衣服,林京山看了一眼自己的肩章——两槓四星,金黄色,镶红色边布,典型的55年大校制式军衔。
虽然遗憾没有守住工人的身份,却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
毕竟,后面十年,除了工农这两个根正苗红的身份之外,军人身份也是很抗打的。
特別是,他曾经也是贫下中农的一员,还是差点饿死那种。
而且,这次爆破后,军衔应该还能往上提一提,从两槓四星换成一个金豆豆。
到时候不仅梦想能够实现,成为一名真正的將军,抗风险能力也能再加一成。
想到此,林京山嘴角的弧度又往上翘了翘。
七点整,他准时出门。
刚走出不远,就遇见了邓广远。这小子今天居然也穿了一身新军装,帽子戴的端端正正,一改往日惫懒的形象,整个人精神得不像话。
“院长!”邓广远咧嘴笑,“睡不著吧?”
“你不也没睡。”
“那能睡得著吗?今儿个可是大喜的日子。”邓广远搓著手,兴奋得像个等著放鞭炮的孩子。
来到指挥所,钱师道和钱云阶正坐在仪器前,做著最后的检查。刘大年是个急性子,临近起爆根本坐不住,此刻正在屋里来回踱步。
看见林京山进来,三个人都停下动作,转身看向他。
“怎么样?”林京山问。
钱师道点点头:“一切正常。”
“天气好得很,万里无云,能见度极高。”钱云阶补充道。
“嘿嘿……”
话音刚落,刘大年便搓了搓手,满脸堆笑的凑了上来,“我得林大院长,你可算来了,就等你发號施令了。”
“急什么。”
林京山把他往后推了推,嘴角微微<i class=“icon icon-unie0f2“></i><i class=“icon icon-unie0ee“></i>,“今天保证给你放个大炮仗。”
七点半,所有人员各就各位,控制室里,气氛紧张得像拉满的弓。
仪錶盘上的指示灯明明灭灭,操作员们目不转睛地盯著屏幕,手指悬在按钮上方,隨时准备动作。
同时,扬声器里传来各观测点的报告声,一声接一声,短促而清晰。
“一號观测点准备就绪。”
“二號观测点准备就绪。”
“三號观测点准备就绪。”
“遥测系统正常。”
“通讯系统正常。”
“自动点火系统正常。”
……
林京山站在总控制台前,一言不发,钱师道等人就坐在他旁边,同样一脸严肃。
很快,就到检验他们这两年来成果的时候了。
塔架下,最后一批工作人员正在有序撤离。
老郑最后一个上车,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铁塔,虽然看不清,但他知道,塔顶的平台上,“丘小姐”正静静地安臥著,像一个沉睡的婴儿。
“一定要响啊。”
心里默默祈祷了一句,他没有在犹豫,转身,上车。
车门关上,卡车扬起一阵沙尘,驶向了安全区域。
八点整,倒计时开始。
广播里传来播报员的报时声:“现在开始倒计时,六十分钟准备。”
控制室里,没有人说话,操作员们盯著面前的仪表,那专注的表情,一丝一毫的差异都不可能在他们眼前溜走。
“三十分钟准备”
播报员再次播报,声音平稳,带著训练有素的沉著。
“二十分钟准备。”
“十分钟准备。”
时间越来越近,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林京山更是紧张的手心开始冒汗。
他看了一眼钱师道和钱云阶,只见两人正盯著面前的屏幕,眼睛一眨不眨的,显得十分平静。
不过通过鬢角的汗珠,林京山大概也能猜到,两人的內心或许並没有表现的那么从容。
“五分钟准备。”
广播里的声音忽然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但仔细听,能感觉到嗓子眼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
播报员也在紧张。
这个念头从林京山脑子里闪过,让他刚刚有所放鬆的心情又往上提了提。
“三分钟准备。”
“两分钟准备。”
“一分钟准备。”
扬声器里传来最后的报数声,声音一字一顿,就像是从胸腔里排挤出来,虽无重量,却又重於千斤。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短暂的停顿,眾人感觉时间都凝固了,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起爆!”
指令落下,操作员悬在按钮上方的手指没有丝毫犹豫地按了下去,那一瞬间,整个世界安静的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没有声音。
或者说,声音还没来得及传过来。
不过,仅仅数秒后,观察窗外数公里远便亮起了一片白光。
即使戴著墨镜,眾人依然感觉到,那光仿佛穿透了一切,白的发紫,紫的发蓝,蓝的像要把天撕开一道口子。
紧接著,热浪扑面而来。
那灼热的感觉结结实实地砸在脸上,就像冬天里突然被人推进了锅炉房。
“轰——”
一道贯彻天际的爆炸声传来。
那声音,感觉不是从耳朵进来的,而是从胸口,从骨头缝里,从每一个毛孔钻了进来。
那一刻,大地在颤抖,空气在颤抖,整个人也在颤抖,就像被一只巨大的手忽然攥住,然后使劲的摇晃。
林京山下意识地扶了一下桌子,等他稳住身形,再次抬头望去的时候——
只见远处,一个巨大的红球正在急速膨胀,红彤彤的,边缘带著蓝紫色的光,就像一颗新生的太阳。
越来越大,越来越亮,翻滚著,咆哮著,捲起阵阵狂沙,带著一圈一圈的衝击波,瞬间就撕碎了周边的浮云,直衝天际。
剎那间,一朵巨大的蘑菇云拔地而起,越升越高,越开越大。
它的茎是灰白色的烟柱,粗壮,笔直,它的顶像一朵巨大的伞状云冠。
云冠翻滚著,旋转著,顏色从橘红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铅灰,最后定格在湛蓝的天幕上。
像一座山,更像一座丰碑。
控制室里,没有人欢呼,所有人都在目不转睛地看著那朵云,看著它一点一点升高,一点一点变大,一点一点凝固在天边。
就像朝圣一样!
“成功了!成功了!成功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十分钟,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著,整个控制室都炸了锅。
刘大年第一个跳了起来。
这个平日里本就风风火火的急性子,此刻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嗷”的一下,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又是笑又是哭,扭曲得几乎变了形。
他一把扯下头上的帽子,使劲往天上一扔,又觉得不解气,转身抓住旁边钱师道的胳膊,使劲摇晃著:“钱总!钱总!你看见了吗!你看见了吗!”
钱师道被他晃得东倒西歪,却难得没有推开他。
这位克服千难万阻、跨越千山万水回到祖国的科学家,此刻眼眶泛红,声音发颤:“看到了,看到了,咱们成功了!”
这一刻,他想起了那些被限制自由的日子,想起了自己老师的质疑和同事的冷眼,想起了特米诺岛上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坚持,在原子弹爆炸的这一刻,都值了。
“二十年吗?”
钱云阶站在窗前,肩膀微微颤抖,他想起了两年前苏毛专家离开时轻蔑的话语“没有我们,你们二十年搞不出来原子弹!”
嘴角抽动,他忽然觉得很好笑。
如果能再见到那么苏毛专家,他一定会毫不犹豫的骂上一句:“放你娘的狗臭屁,睁开你那两瞎好好看看,老子到底能不能搞出来!”
控制室里彻底炸了锅。
有人抱在一起,有人拍著桌子,有人把帽子拋向空中,有人蹲在地上捂著脸哭。
那些平日里沉默寡言、不苟言笑的科研人员,此刻全都没了往日的矜持。邓广远跳上椅子,挥舞著拳头,嗓子都喊劈了:“响了!响了!咱们的原子弹响了!”
何则明站在角落里,眼镜歪到一边也没顾上扶,只是不停地抹眼泪,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成了,成了,成了……”
陆家俊靠著墙,没动,只是笑,笑著笑著,眼泪就糊了一脸。
就在这时,不知是谁打开了控制室的门,外面的欢呼声一下子涌了进来,像潮水一样,铺天盖地。
林京山一马当先走了出去,然后他就愣住了。
只见,三个观测点,上千人,早已一片沸腾。
战士们摘下帽子,高高拋向天空,又蹦又跳,喊声震天。有人抱在一起打滚,有人跪在沙地上磕头,有人朝著蘑菇云的方向敬礼,久久不肯放下。
“响了!响了!”
“咱们的原子弹响了!”
“万岁!万岁!”
嘶吼声、欢呼声、哭声、笑声,混在一起,在戈壁滩上迴荡。
人群中,一个扛著照相机的身影格外显眼,那是从燕京专程赶来的摄影师老赵,四十多岁,禿顶,穿著一个小马甲,平时总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此刻,却像是换了一个人,端著相机在人群里来回奔跑,胶捲就跟不要钱似的,疯狂按动快门,嘴里还在喊:“让一让!让一让!別挡著镜头!”
取景框里,云冠还在翻滚,还在膨胀,灰白色的烟柱直插云霄,背景是万里无云的蓝天,一朵巨大的蘑菇云瞬间定格。
老赵拍了二十多年照片,甚至给那位()都拍过不止一次,但却从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自己的镜头如此渺小。
因为他知道,今天的这组照片,註定会被写进歷史。
林京山站在旁边,看著眼前的景象,嘴角弯了弯。
两年了。
从西山那个夜晚到现在,將近两年,这两年来,他们吃了多少苦,熬了多少夜,饿了多少顿肚子,流了多少汗和泪。
现在,那朵云升起来了,值了。
虽然只是测试性质的地爆原子弹,但空投还远吗?战斗部还远吗?
有了原子弹,氢弹还远吗?
虽然路还很长,但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
当天下午,一封加密电报,就像过去八百里加急一样,以最快的速度一路向东,飞向了燕京。
……
燕京,西山。
邹玉之正在办公室批阅文件,这段时间各地报上来的粮食问题越来越严重,严重到他这位身经百战、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大总管都挠头的地步。
他放下钢笔,揉了揉眉心,正要起身活动一下筋骨——
“领导!领导!好消息!”
秘书小马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脸上笑成一朵花,手里攥著一份电报,像攥著个金元宝。
邹玉之被他嚇了一跳,刚要训斥两句,见他这副模样,又忍住了,笑著问:“小马,什么好消息,这么高兴?”
小马却卖起了关子,把电报往身后一藏,笑嘻嘻地说:“领导,您猜。”
邹玉之一愣,没想到平日稳重的小马,今天竟开起了玩笑。
“你小子……”
他正要开口,忽然想起了什么,心臟猛地一跳,声音都有些发紧:“基地来的?”
小马使劲点头,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把电报双手递过去:“林院长发来的加急密电——原子弹爆炸成功了!”
“什么?”
邹玉之手一颤,几乎是从小马手里夺过电报,快速瀏览起来。
一行,两行,三行……
他的眼睛越瞪越大,手也开始发抖,短短一百多字,他看了一遍,又一遍,足足用了十多分钟。
“哈哈哈哈……好!好!”
邹玉之忽然放声大笑,笑得眼角都挤出了褶子,“小马,备车!我要进城!”
车子驶出西山,一路疾驰,穿过燕京的大街小巷,最后在一座有著六百年歷史的古朴院落停了下来。
邹玉之一改往日温文尔雅的形象,几乎是跳著下了车,三步並做两步的往里走。
进了屋子,几位总已经到了,见到他一进门,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的转了过来。
邹玉之顾不上挨个打招呼,朝眾人点了点头,快步走到李特同志面前,把报告递了过去。
“zyjw,国科委:我基地於六月三十日,九时(燕京时间)正式启动“丘小姐”核弹爆破试验……
各项核物理与威力测量数据完整、准確……衝击波、光辐射、核辐射及放射性沾染等效应均与理论计算吻合……”
短短一百多字,李特看了三遍,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著邹玉之:“確认是原子弹吗?”
虽然早有心里准备,但当事实摆在眼前还是有些让人难以置信。
米国搞了八年,苏毛搞了六年的原子弹,中国只用了仅仅两年不到的时间就突破了。
用米国话说就是:“amazing!”
“確认是核爆!”
邹玉之肯定地点点头,“数据清洗,特徵明显,错不了!”
“好啊!”
李特又把电报看了依然,然后传给了身边的人,独自走到窗前,从兜里摸出一支烟,点上。
半支烟过去,电报在眾人手里也转了一圈,就听李特同志缓缓开口:
“过去,米国人只会搞讹诈那一套,现在好了嘛,咱们也有了讹他们的本钱嘍!”
“哈哈——”眾人大笑。
“李老师说得对,他老米就是纸老虎嘞。”
“这下,看谁还敢欺负咱!”
“两年,就两年,林京山这小还真行!”
……
李老师站在人群中间,笑著,点著头,手里的烟燃尽了,又续上一根。
他嘬了两口,再次开口:“玉之,告诉基地,让他们好好休息,注意安全。后续的事,慢慢来,不急。”
“好!”邹玉之点点头:“我这就去办。”
第296章 蘑菇升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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