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电標准放映厅的大门紧闭，只有门缝里偶尔透出一丝光亮。
    顾衡坐在最后一排，身旁是紧张得在那抠手指头的寧浩。
    这哥们儿手里的烟盒已经被捏扁了，要不是放映厅严禁菸火，他估计能把自己抽成个烟囱。
    这次內部看片会，顾衡没搞太大阵仗。
    本来他是想这一步直接省了，反正他知道片子质量硬得很。
    可寧浩死活不干，非说心里没底，得让学校老师给把把关，不然晚上睡觉都怕尿床。
    顾衡拗不过他，就把表演系的主任王劲松，还有几个参与製作的摄影系老师请了过来。
    当然中影的人也没忘，总要给人一个交代吧，毕竟人家投了一百万，还包了宣发。
    屏幕上，隨著黑皮那句经典的“牌子，班尼路”一出，前排忽然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笑声。
    顾衡微微向后一靠，舒服了。
    也还好没叫那些还张口闭口把艺术掛在嘴边的老师。要是这帮老爷子看完之后，估计能把寧浩喷成筛子。
    九十分钟后，灯光亮起。
    没有预想中的严肃批评，也没有那种让人窒息的沉默。
    王劲松站起身，揉了揉笑僵的脸，转头看向缩在角落里的寧浩，只说了一句话：“寧浩，你小子这回，玩得有点野，但是……真他娘的有意思！”
    这一句有意思，比什么金奖银奖都管用。
    接下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中影那边办事效率极高，或者是看在韩三平的面子上，又或者是那一百万投资不能打水漂，送审流程走得那是相当丝滑。
    一周后。
    北三环，中影集团大楼。
    顾衡带著寧浩，坐在了中影华纳横店影视有限公司发行部经理马捷的对面。
    马捷是个典型的圈內老油条，四十来岁，戴著副金丝眼镜，看著斯斯文文，但那双眼睛里全是算盘珠子。
    中影家大业大，这种几百万成本的小片子，根本轮不到大领导操心。也就是因为顾衡这层北电的关係，加上韩三平隨口提了一嘴照顾下师弟，马捷才亲自接待。
    “片子我看过了，確实不错，剪辑很有新意。”
    马捷把一份排片计划表推到两人面前，语气公事公办：“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这档期有点挤，前面有哈利波特，后面那是神仙打架，陈愷歌导演的《无极》，还有张艺谋导演的《千里走单骑》，都要在十二月上。”
    寧浩听到这两个名字，脖子忍不住缩了一下。
    这就是蚂蚁进了大象堆，一脚下去能踩死一片。
    “顾总，按照我们之前的沟通档期是12月1日。”马捷点了点桌子，“在这个空档期，我能给出的排片是百分之三。”
    百分之三。
    寧浩的眼神黯淡了一下。
    现在全国银幕数大概也就2600块左右，3%意味著每天只有不到80块银幕。这还得撒到全国各地，稍微偏远点的电影院，估计连海报都懒得贴。
    这跟直接埋了有什么区別？
    寧浩刚要开口，顾衡抢在他面前说话了。
    “马总，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3%，这是给那些不知名dv电影的待遇。韩总既然投了钱，肯定不想只听个响儿吧？”
    马捷笑了笑，不为所动：“顾总，不是我不帮忙。原本这种小成本喜剧，我们一般给百分之二试水。这多出来的百分之一，就是韩董的面子。”
    旁边的寧浩已经想拉顾衡衣角了，示意差不多得了，別把人惹毛了连这百分之三都没了。
    顾衡却仿佛没看见寧浩的小动作，他伸出五根手指：“百分之五。”
    “马总先別急著摇头。”
    “这片子虽然没有大咖主演，但我这儿有张王牌。刘亦菲和黄晓明。”
    马捷一愣：“他们不是客串吗？戏份加起来不超过五分钟吧？”
    “五分钟怎么了？”
    顾衡嘴角勾起一抹坏笑，那笑容里透著一股子奸商的味道，“观眾不知道啊。”
    “预告片剪辑权在我这儿。虽然他们只是客串，但这噱头只要打出去，第一波观眾肯定能忽悠……哦不，吸引进来。”
    “等他们进了场，发现被骗了……哦不，发现这是部好片子的时候，咱们的口碑自然就立住了。”
    马捷沉吟片刻，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著圈。
    利用当红炸子鸡把人骗进来杀。
    只要片子质量过硬，观眾顶多骂两句预告片剪辑师是个坑货，但大概率会被正片圈粉。
    这招，损是损了点，但绝对管用。
    “5%的排片，换一个可能爆款的机会。”顾衡趁热打铁，“要是第一天票房不好，你们第二天砍排片，我绝无二话。”
    马捷终於鬆了口，“行。只要宣发物料能跟上，我给各个院线打招呼，爭取5%。”
    寧浩长舒一口气，后背都湿透了。
    这就拿下了？
    但他没想到，顾衡还没完。
    “还有一个事儿。除了全国这5%，我还要川渝地区的特殊待遇。”
    “川渝？”马捷眉毛挑了起来。
    这年头的发行策略，基本都是盯著北上广深这几个大票仓，还没听说过谁主动要求往內陆二线城市倾斜的。
    “对，川渝。”
    顾衡点头，“这片子你也看了，里面大半都是重庆话和四川话。这在川渝地区有著天然的亲和力。”
    “我要提川渝地区的排片。把有限的子弹，集中打在这个缺口上。”
    马捷盯著顾衡看了足足五秒钟。
    避实击虚，利用方言优势在局部战场形成绝对优势，然后利用口碑反攻全国。
    这一手，老辣得不像个学生。
    “有点意思。”马捷眼中的轻视彻底收了起来，“顾总，看来这中影发行部经理的位置，该让您来坐。”
    顾衡笑了笑，恢復了那种人畜无害的学生模样：“马总说笑了，我就是瞎琢磨。怎么样，这买卖能做吗？”
    “做！我现在就联繫西南大区的人，明天给你具体的排片方案。只要上座率能稳住，宣发资源我全往川渝倾斜！”
    ……
    从中影大楼出来，初冬的风有点硬，刮在脸上生疼。
    寧浩站在路边，点了根烟，手却还在微微发抖。
    刚才那半小时，对他来说比拍三个月戏还累。资本的博弈，数字的游戏，是他完全陌生的战场。
    而顾衡，在这个战场上，简直像个战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