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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城隍开府,阴司点將

    翌日卯时,南充城隍庙正殿。
    范尘端坐神案之后,头戴七梁进贤冠,身著青底金纹城隍法袍,腰悬“阴阳巡察”玉牌——此乃前日以三千香火自系统兑换的“正七品城隍仪制”全套,今日首次穿戴齐整。
    殿下列队肃立者,共四十九人。
    左首以苏廉为首,文吏、帐房、文书十二人;右首以苍狼为首,武弁、巡卫、阴兵统领二十人;中间则是公输衍领衔的工匠、药师、阵法师十七人。这四十九人,皆是神域建立以来,忠诚、能力、心性经层层考验后筛选出的核心班底。
    殿內鸦雀无声,唯有殿外晨风掠过檐角铜铃,叮噹作响。
    范尘目光扫过眾人,缓缓开口:“今日召诸位前来,有三件事。”
    他抬手,虚空一划。神案上方浮现三卷金光流转的文书虚影。
    “其一,本官受天授职,领七品南充城隍神位,司掌阴阳两界事、监察城隍治下生灵功过。然神位虽授,神职未全——城隍府下当设阴阳司、速报司、纠察司、赏善司、罚恶司、財帛司、人丁司、功过司、巡察司,九司齐备,方可运转阴阳法度。”
    他指向第一本文书:“此乃《南充城隍阴司建制疏》。本官决议,自今日起,开府建制,册封阴神。”
    殿下眾人呼吸微促。
    阴神册封,意味著正式纳入神道体系,享香火供奉,掌部分神权,寿元远超常人。但也意味著肩上职责更重,且与城隍神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范尘翻开文书,声音肃穆:“苏廉听封。”
    苏廉整衣出列,躬身:“属下在。”
    “汝本寒门士子,通经史,晓律令,掌神域庶务以来,勤勉公允,心细如髮。今授汝『南充城隍府文判官』之职,秩从七品,总领阴阳司、速报司、財帛司、人丁司四司文书案牘,协理阴阳两界民事纠纷。赐『明察笔』一支,『功过簿』一册。”
    话音落,神案上飞出一支白玉笔、一本青皮簿,落入苏廉手中。笔触手温润,簿页自动翻动,隱约可见无数人名事跡流转。
    苏廉双手托举,朗声道:“臣,领命!”
    一缕淡青神光自他眉心浮现,化作一枚方形官印虚影,没入识海——这是神职烙印,自此他便有了调用部分城隍神权的资格。
    “苍狼听封。”
    苍狼跨步出列,甲冑鏗鏘:“末將在!”
    “汝本边军悍卒,忠勇果敢,掌神域兵事以来,练兵有方,守土尽责。今授汝『南充城隍府武判官』之职,秩从七品,总领纠察司、罚恶司、巡察司三司武力,司掌阴兵调度、缉拿恶鬼、巡查阴阳边界。赐『斩鬼刀』一柄,『阴兵虎符』一枚。”
    刀如玄铁,符刻睚眥,皆落苍狼掌中。刀身隱有血槽,符中可闻兵戈之声。
    苍狼单膝跪地:“末將,领命!”
    赤红神光入眉,化作猛虎印记。
    “公输衍听封。”
    老人颤巍巍出列,公输衍虽是工匠出身,此刻却也难掩激动。
    “汝本匠门之后,精机关、通阵法,掌神域工造以来,屡立奇功。今授汝『南充城隍府工曹司主事』之职,秩正八品,总领功过司中『营造』『机巧』二科,司掌城隍庙修缮、阴阳法坛建造、法器炼製。赐『鲁班尺』一把,『百工图』一卷。”
    尺有七星,图纳千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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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输衍伏地叩首:“老臣……领命!”
    土黄神光入体,化作规矩印记。
    隨后,范尘又陆续册封了十二名属神:
    原杜氏祠堂杜伏將军,授“巡察司右都尉”,领三百阴兵,专司夜间巡防;
    原野狐坡三尾白狐(灵体暂寄养魂玉),授“阴阳司引路使”,待其百年后泥胎神像通灵,即可履职,司掌指引迷途亡魂;
    另有钱粮管事、刑狱文书、药庐医师等,各授从八品、正九品职司,分管具体事务。
    四十九人中,共册封十五人,余者皆有“见习”“辅佐”之衔,待功绩足够,再行擢升。
    册封毕,殿內神光流转,十五位新晋阴神周身气息为之一变,隱隱与城隍庙地脉勾连,呼吸间可吞吐香火愿力。
    范尘这才展开第二本文书。
    “其二,阴司既立,当行其职。然本官观此界阴间,自天道崩毁、轮迴停摆后,早已破败不堪。黄泉路断,忘川水枯,十八层地狱封印鬆动,孤魂野鬼游荡无依,更兼诡异侵蚀蔓延,阴间恐已成混乱绝地。”
    他语气转沉:“故而,需派遣精锐,探查阴间现状,摸清侵蚀程度,寻觅尚存秩序的『残存阴司』,乃至……探查轮迴重启之可能。”
    殿下眾人神色凝重。
    探查阴间,比阳间行走凶险十倍。阳间至少还有山河地理可循,阴间却是规则混乱、时空扭曲之地,更有无数因无法轮迴而怨气衝天的厉鬼,以及被侵蚀异变的诡异存在。
    “此行需四人。”范尘目光扫视,“苍狼领队,杜伏副之,另需精通阵法、医药者各一。谁愿往?”
    静默三息。
    工匠队列中,一名中年汉子出列:“工曹司下,阵法师赵五,愿往!”
    药庐方向,一位鬢角微霜的女医师躬身:“药科辅佐白芷,愿往。”
    “好。”范尘頷首,“给你二人一日准备。所需法器、丹药,可向公输先生申领。明日丑时,於城隍庙后『阴阳井』前集合。”
    “遵命!”
    范尘展开第三本文书——正是那捲星轨残图。
    “其三,阳间寻灵使团,亦需即刻出发。本官亲任团长,苏廉隨行参谋,另选八名精锐护卫。目標:楚地洞庭湖流域,寻湘水女神残灵线索。”
    他看向苏廉:“此行明面以『南充城隍巡察地方淫祀』为由,暗地探查女神祭祀旧俗。沿途若遇其他真神残灵线索,亦可相机行事。”
    苏廉肃然:“属下明白。”
    “三件事,阴阳两界並进。”范尘合上文书,起身,“诸君,此界存亡,已到关键时刻。吾等身为神道传承者,守土安民、修復秩序乃天职。前路虽险,愿与诸君共勉。”
    殿下眾人齐声:“愿隨主公,万死不辞!”
    声震殿梁,香火鼎中青烟笔直升腾。
    ---
    当夜,子时三刻。
    城隍庙后院,那口被称为“阴阳井”的古井旁,苍狼四人已整装待发。
    此井並非取水之用,而是城隍庙自古就有的“阴阳通道”。井口直径三尺,以青石垒砌,井壁刻满密密麻麻的镇魂符文。平日里井口压著“泰山石敢当”,非特殊时辰不得开启。
    范尘亲自来到井边,伸手按在石敢当上。神光流转,石刻缓缓移开。
    井中並无水汽,反而涌出一股阴冷刺骨的气息,隱约能听见深处传来呜咽风声,如同千万亡魂的悲泣。
    “阴阳井连通黄泉路支脉,但千年未用,通道恐已不稳。”范尘取出四枚玉符,分予四人,“此乃『城隍护身符』,內含我一缕神念,可在危急时激发三次护体神光。此外——”
    他又取出四盏小巧的青铜灯:“此为『引魂灯』,以你们自身精血为引点燃,灯光所照,可暂时驱散阴雾,指引归途。记住,灯在人在,灯灭……魂难归。”
    四人郑重接过,咬破指尖,滴血灯芯。
    “嗤——”
    四盏灯同时燃起豆大的青色火苗,火光摇曳,却散发著温润的阳气。
    范尘又看向苍狼:“武判官神职可调动三百阴兵,你此次可带五十精锐同行。但阴兵入阴间,如鱼入水,却也易被阴气侵蚀神智,需时刻以虎符镇压。”
    苍狼点头,取出阴兵虎符,黑铁符身上睚眥纹路隱隱发亮。
    “去吧。”范尘退后一步,“以七日为限。七日內,无论探查到何种程度,必须返回。我会在井口设下接引法阵,子时开启,过时不候。”
    “末將领命!”
    苍狼抱拳,率先纵身跃入井中。杜伏、赵五、白芷紧隨其后。
    四道身影没入黑暗,井口青灯火光渐远,最终消失在深不见底的幽冥中。
    范尘重新压上石敢当,又在井周布下九道“封阴符”,这才转身离开。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明日,阳间使团也將出发。
    ---
    同一时间,阴间。
    苍狼落地时,脚下是鬆软的、仿佛浸满血水的泥土。
    抬头看,天空是一种永恆的昏黄色,没有日月星辰,只有层层叠叠的阴云缓慢翻涌。四周雾气瀰漫,能见度不足十丈,雾气中隱约有扭曲的影子飘过,发出意义不明的低语。
    “列阵!”
    苍狼低喝,虎符一震。五十阴兵自他身后虚空中浮现,列成圆阵,將杜伏三人护在中心。阴兵皆披黑甲,面覆恶鬼面具,手持长戈,周身散发著森然煞气——这本该是震慑鬼物的气势,但此刻在这阴间环境中,反而显得……融洽。
    “这里就是黄泉路?”白芷医师紧握引魂灯,青光照亮脚下。
    路很宽,足以並行十辆马车,但路面龟裂,裂缝中渗出暗红色的粘稠液体。路两旁,本该是引领亡魂的“引魂花”,此刻却是一片枯萎的、长满尖刺的黑色藤蔓,藤蔓上掛著许多风乾的、缩成拳头大小的人形物体,隨风摇晃。
    “是黄泉路,但已荒废。”杜伏將军蹲身,抓起一把泥土在鼻尖嗅了嗅,“有血腥味、怨气,还有……一种腐蚀性的异味,与野狐坡裂缝中的气息相似。”
    阵法师赵五则取出罗盘——阳间的指南针在此已失效,罗盘指针疯狂旋转。他换了一块刻满八卦的“定方位玉盘”,注入法力后,玉盘中心浮现出一个黯淡的光点。
    “我们在阴间的『南充城隍辖区』对应位置。”赵五指向光点旁模糊的字跡,“但阴阳坐標偏移严重,实际位置可能已偏离百里。”
    “先沿路探查。”苍狼下令,“赵五,记录沿途地標、异常能量波动。白芷,採集土壤、植被样本,注意防护。杜將军,你率二十阴兵在前开路,我殿后。”
    队伍开始缓慢前进。
    黄泉路上寂静得可怕,只有阴兵甲冑摩擦声、脚步声,以及雾气中永不停歇的呜咽风声。走了约莫三里,前方出现一座石桥。
    桥很破,栏杆断裂大半,桥面石板缺失,露出下面漆黑的虚空。桥头立著一块残碑,碑文模糊,只勉强认出“奈何”二字。
    “奈何桥……”杜伏停步,“桥下本该是忘川河。”
    眾人走到桥边向下望——没有河水,只有乾涸的、布满裂纹的河床。河床深处,堆积著无数白骨,白骨间生长著一种散发著幽蓝萤光的苔蘚,苔蘚中似乎有东西在蠕动。
    “忘川水枯,亡魂执念无处洗刷,怨气沉淀,才生出这些『怨苔』。”白芷小心地用玉铲採集了一些苔蘚样本,封入特製的琉璃瓶,“这些苔蘚若带到阳间,足以让方圆十里的生灵陷入癲狂。”
    正要过桥,苍狼忽然抬手:“等等。”
    他眯眼看向桥对面雾气深处——那里,似乎有火光。
    不是引魂灯的青色火光,而是橘黄色的、跳跃的,像是……篝火。
    “阴间怎会有阳火?”杜伏也看到了,手按刀柄。
    “过去看看。”苍狼示意阴兵戒备,率先踏上了奈何桥。
    桥身摇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走到桥中央时,下方河床忽然传来尖锐的啼哭,无数苍白的手臂从白骨堆中伸出,朝桥上抓挠。
    “滚!”
    苍狼虎符一震,阴兵煞气如潮水般压下。那些手臂如遇滚油,嘶叫著缩回。但就这么一耽搁,桥对面那火光,忽然移动了。
    它在靠近。
    雾气被搅动,一个佝僂的身影,提著一盏破旧的灯笼,慢慢走上桥的另一端。
    那是个老嫗,头髮蓬乱如草,衣衫襤褸,赤著双脚。她手中灯笼的烛火正是橘黄色,但仔细看,烛芯燃烧的並非蜡烛,而是一截惨白的手指。
    老嫗在桥头停下,抬起头。
    她脸上没有眼睛,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嘴角却咧开一个夸张的笑容,露出参差不齐的黑牙。
    “过路的……喝碗汤再走啊……”她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另一只手从身后摸出一只破碗,碗里盛著浑浊的、冒著气泡的液体。
    孟婆?
    眾人心中闪过这个念头,但立刻否定——孟婆乃阴司正神,即便阴间破败,也不该是这般悽惨模样。
    “你是何人?”苍狼沉声问。
    “老身……孟氏……”老嫗歪著头,“守这桥……三百年啦……过往的魂……都要喝汤……喝了……就忘啦……忘了好……忘了就不苦啦……”
    她蹣跚著往前走,碗中的液体隨著晃动,溅出几滴落在桥面上,石板立刻被腐蚀出小坑。
    “退后!”苍狼低喝,斩鬼刀已出鞘半寸。
    但那老嫗忽然停下,空洞的“眼睛”看向苍狼手中的虎符,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城隍……的兵?”她喃喃,“南充的城隍……还在?”
    苍狼心中一动:“你知道南充城隍?”
    “知道……知道……”老嫗忽然激动起来,碗都掉在地上,浑浊液体洒了一地,“三百年前……老身还是孟婆庄的烧火丫头……城隍爷每月十五都来巡视……赏过老身一块桂花糕……”
    她踉蹌著往前几步:“城隍爷……可还好?阴司……可还在?”
    苍狼与杜伏对视一眼。
    “城隍爷安好,阴司已重建。”苍狼收起刀,“你是孟婆庄的人,为何沦落至此?孟婆呢?奈何桥为何破败如斯?”
    老嫗闻言,忽然捂脸痛哭——儘管她没有眼睛,却真的流下了两行血泪。
    “都没啦……都没啦……”她泣不成声,“三百年前……阴间大乱……忘川水一夜乾枯……十八层地狱的恶鬼全跑出来啦……孟婆娘娘为了护住『轮迴井』,以身为祭,封了井口……庄里的姐妹死的死、散的散……老身侥倖逃出来,守著这桥……想著有一天……阴司还能回来……”
    她忽然抓住苍狼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官爷!带老身去见城隍爷!老身知道……知道『轮迴井』在哪里!还知道……知道那些地狱恶鬼逃往了何处!更知道……阴间为何会变成这样!”
    苍狼眉头紧锁:“你知道原因?”
    老嫗血泪未乾,却咧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伸手指向雾气深处,那无边无际的黑暗:
    “因为……阴间深处……来了『客人』。”
    “它们从『下面』爬上来……吃空了忘川……啃断了黄泉……把地狱撕开了口子……”
    她声音颤抖,充满恐惧:
    “它们说……要把阴间……变成它们的『粮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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