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中星图缓缓流转。
那並非寻常舆图,而是以周天星宿为经纬绘製的“分野图”。图分三层:最上为星宿虚影,二十八宿明暗不定,其中“翼”“軫”二宿尤为黯淡,几近熄灭;中层为山川地理,但皆是千年之前的古称——不周山、赤水、崑崙墟;最下层则是无数细如蛛丝的光点,每个光点旁皆有蝇头小篆標註。
范尘神目如炬,细辨那些篆文:
“东岳泰山府君,陨於天倾西北之战,神躯化山,残灵镇地脉节点,疑存。”
“湘水女神,焚神格以阻蚀潮,魂散三江,残念附於歷代祭祀之器。”
“钟馗,镇鬼神道崩而坠幽冥,持打鬼鞭独守枉死城三百年,踪跡不明。”
……
每一行字,都是一段沉甸甸的陨落史。
苏廉侍立一旁,见范尘眉头紧锁,轻声道:“主公,此图所载,恐怕多已时过境迁。千载岁月,沧海桑田,莫说神灵残灵,便是山川地理,也早非旧貌。”
“我知晓。”范尘指尖拂过“钟馗”二字,“但这是唯一线索。巡天监副使以星轨绘此图,星宿虽移,分野犹在。只需按图索驥,寻到对应地域,再以神职感应地脉灵机,或能有所发现。”
他抬眸:“公输先生那边如何?”
“仍在解析岩伯体內污染的脉动规律。”苏廉呈上一卷新帛,“先生发现,脉动並非单纯『呼吸』,其频率会隨著月相变化。昨夜下弦月时,脉动间隔缩短至两个半时辰,且污染活性增强三成。”
范尘接过帛书,目光落在末尾一行小字:“疑与太阴星力有关?”
“是。先生推测,蚀界之种可能藉助月华阴力,增强污染网络输送效率。”苏廉顿了顿,“此外,还有一事……今晨神域西侧『杜氏祠堂』的香火,突然断了三柱。”
香火断柱,在神道中是极不祥之兆。
尤其杜氏祠堂供奉的,是三百年前战死沙场的一位忠烈將军,其英灵受香火滋养,已成神域属神之一,掌五十阴兵,负责夜间巡防。祠堂香火向来旺盛,从未出过差池。
“杜將军何在?”
“正在殿外候著。”苏廉压低声音,“但主公……杜將军今晨来报时,神色有异。虽极力掩饰,但属下观其眉宇间,有一丝极淡的灰气流转。”
范尘眼神一凝。
他不动声色收起星图,整了整神袍:“传他进来。”
---
杜將军名杜伏,生前是前朝边军驍將,战死后尸骨还乡,乡人立祠祭祀。三百年香火温养,灵体凝实如生人,只是面色永远带著战死时的青白。此刻他甲冑齐整立於殿中,抱拳行礼时,关节发出细微的金石碰撞声。
“末將杜伏,拜见主公。”
“杜將军请起。”范尘目光扫过对方周身——神光稳固,阴兵煞气內敛,並无明显异常。但若以《望气术》细观,確能见其印堂处,有一缕若有若无的灰线,如蛛丝般隱於神光之下。
《望气术》乃范尘前日自系统兑换的“地煞七十二术”之一,需消耗三百香火。此术非攻非防,专擅观人气运、辨邪祟异状。修至大成,可观一国气数、辨神灵真偽。范尘如今只初入门径,但已足够察觉细微异样。
“听闻祠堂香火有异?”范尘语气平和。
杜伏垂首:“是末將失职。今晨卯时三刻,祠堂供桌上三柱长明香无风自断,香灰落於神像掌心。末將已命阴兵彻查祠堂內外,未发现妖邪踪跡。”
“香灰落於何处?”
“落於……”杜伏顿了顿,“落於神像右手掌心,呈三角之状。”
范尘心头微动。
民间香火传承有云:“香灰落神掌,邪祟已入堂;若呈三角状,內鬼隱身旁。”这是灶王爷年画上的配词,本为警示百姓注意家宅安寧,但用在神道体系里,竟也有几分应验。
“杜將军近来,可曾离过神域?”范尘忽然问。
“未曾。”杜伏答得乾脆,“自主公重立神域以来,末將日夜率阴兵巡防,未曾踏出边界半步。”
“可曾接触过外来之人或物?”
“这……”杜伏略作思索,“三日前,有游商自南充府来,献上一批硃砂、雄黄,说是可制驱邪符。末將查验无误后,收入库房。此外便无了。”
范尘頷首:“辛苦將军。香火之事,我会亲自查验。將军且先回防,加强今夜巡哨。”
“末將领命!”
杜伏抱拳退下,甲冑鏗鏘声渐远。
殿內只剩范尘与苏廉二人。
“主公怀疑杜將军?”苏廉低声道。
“不是怀疑,是確认。”范尘摊开手掌,掌心一缕极淡的金芒浮现,其中包裹著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灰气,“方才对话时,我以《摄气术》暗中摄取了他周身逸散的一缕气息——確有污染残留。”
苏廉脸色一沉:“可要立即拿下?”
“不急。”范尘摇头,“他神志尚清,污染程度不深,应是近期才被渗透。此刻拿下,只会打草惊蛇。我要知道,他是如何被污染的,又是否……还有同党。”
他起身走向殿后:“备车,去杜氏祠堂。”
---
杜氏祠堂位於神域西侧山坳,背靠青崖,前临清溪,是块风水极佳的阴宅宝地。祠堂不大,三进院落,正殿供奉著杜伏將军的鎏金神像,披甲持矛,怒目圆睁。
范尘跨过门槛时,神像双目似有微光一闪。
这是神祇感应,说明杜伏的灵体虽在外巡防,仍有一缕分神驻守於此。范尘对著神像微微頷首,算是见礼。
供桌上,三截断香仍在原处。香灰洒落,果然在神像摊开的右掌中,聚成一个標准的三角状。
范尘並未立即查看香灰,而是先走到祠堂东南角的“灶君龕”前——这是民间祠堂常设的小龕,供奉灶王爷,意为“神亦有家,需司火之人”。龕內灶君像已蒙尘,香炉空空。
“杜氏后人迁走后,此处便无人打理了。”苏廉解释道。
范尘却凝视著灶君像手中的“灶火镜”——那是一面铜镜,本该映照灶火明暗,象徵家宅安寧。此刻镜面却蒙著一层灰濛濛的雾气。
他伸出二指,在镜面轻轻一抹。
《净天地神咒》隨念而动,指尖泛起清光。雾气散去,镜中映出的却不是祠堂景象,而是一团扭曲蠕动的灰影,正附著在杜伏神像的背甲缝隙中,缓慢渗透。
“果然……”范尘收回手,“污染是从神像本身开始的。”
苏廉凑近细看:“可杜將军神像在此三百年,从未有异。”
“所以问题不在神像,而在『原料』。”范尘转身走向供桌,捻起一撮香灰,置於鼻尖轻嗅——除却檀香,还有一丝极淡的、类似於铁锈混著腐土的气息。
“这香,从何而来?”
“是神域统一配发的『安神香』。”苏廉道,“原料取自东村后山的檀木林,由制香坊统一製作,分发各祠庙。”
范尘眼神一冷:“东村后山……那片被污染的岩层附近?”
苏廉猛然醒悟:“主公是说……”
“香木根系深入土壤,若土壤被污染,木质必受影响。製成香后,燃烧时污染隨烟入神像,日积月累,便可缓慢侵蚀驻神灵体。”范尘放下香灰,“杜將军每日归祠,神体与神像合一,便在不知不觉中沾染了污染。”
他走到神像背后,神目如电,扫过甲冑缝隙。
那里,確实有几处极细微的灰斑,如同铜锈,却散发著与蚀界碎片同源的恶意。
“好隱蔽的手段。”范尘低语,“不从正面侵蚀,而是借日常香火,温水煮蛙。若非今日香火示警,只怕杜將军彻底沦陷,我们都还蒙在鼓里。”
“那其他祠庙……”苏廉急道。
“立刻彻查。”范尘斩钉截铁,“所有取自东村后山的制香原料,全部封存。已製成的香,全部以三昧真火焚毁。各祠庙神像,需以《净坛咒》每日洒扫三遍,连续七日。”
他顿了顿:“此事秘密进行,对外只说『香材有疵,需更换』。莫要让暗中窥伺者察觉我们已经发现。”
“属下明白。”苏廉匆匆离去。
范尘独自立於祠堂中,仰视杜伏神像。
將军怒目依旧,但眉心那缕灰气,此刻在他眼中已清晰可见。这还只是开始——若神域內其他属神、乃至百姓日常所用的水源、食物、建材都被污染渗透,那將是何等可怕的景象?
蚀界之种根本不需要强攻。
它只需要耐心等待,等待整个神域从內部慢慢“变质”,最终成为它孵化的温床。
“必须加快速度了。”范尘喃喃。
他摊开手掌,星图再次浮现。目光掠过一个个黯淡的光点,最终停留在“湘水女神”四字上。
图旁有小註:“女神焚神格前,曾將一缕本源神性封入『三蛟印』,交由洞庭湖君保管。湖君陨於蚀潮,印不知所踪。然女神祭祀之礼未绝,楚地至今仍有『赛湘君』旧俗,或可循此觅跡。”
楚地……洞庭……赛湘君……
范尘心中微动。
前身土地神的破碎记忆中,似有关於“湘君祭祀”的零星画面:那是三月三上巳节,楚人於江边设坛,以兰草沐浴,唱《九歌·湘夫人》,並以糯米製成“蛟龙糕”投江,祭奠那位为阻蚀潮而散尽神性的水神。
若祭祀未绝,或许女神的残念,真有一丝可能依附在千年传承的仪式中。
但楚地距此三千里,中间隔著已被侵蚀的荒原、混乱的诸侯封地、以及大大小小被诡异渗透或控制的势力。孤身前往,凶险万分。
“需要帮手……”范尘自语。
而且必须是绝对可信、且有能力应对沿途危机的帮手。
他正思忖间,祠堂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苍狼推门而入,脸色凝重:“主公,荒原边缘发现异常——三十里外的『野狐坡』,一夜之间草木尽枯,地面龟裂,裂缝中渗出黑色油脂状物质,触之即腐。更诡异的是……”
他喘了口气:“坡上的野狐庙里,那尊狐仙像……在流血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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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狐坡是荒原与神域缓衝地带的一处土坡,因早年有狐仙显灵、庇护行商而得名。坡上有座小庙,供著一尊石雕狐仙像,香火不算旺,但过往商旅都会去拜一拜,求个平安。
范尘抵达时,已是午后。
坡上景象触目惊心:原本鬱鬱葱葱的灌木蒿草,此刻全部枯黄髮黑,手一碰就碎成粉末。地面裂开数十道尺许宽的口子,深不见底,从中汩汩涌出黏稠的黑色液体,散发著刺鼻的腥臭味。
几个先到的神域兵卒正以长杆试探,桿头触及黑液,立刻冒出白烟,铁质竟被腐蚀出坑洼。
“退后!”范尘喝止。
他走上前,神念扫过裂缝深处。那下面……地脉已彻底断裂,黑液是从地脉断口涌出的“污血”——被污染的地脉灵力与地底阴浊之气混合,產生的腐蚀性物质。
而狐仙庙就在坡顶。
庙很小,只容一人进出。石雕狐仙像蹲坐於神台上,本是慈眉善目的模样,此刻双眼处却淌下两道暗红色的痕跡,如同血泪。神台前供著的野果、饼饵,已全部发黑腐烂。
范尘凝视狐仙像,忽然开口:“既已至此,何不现身一见?”
庙內寂静片刻。
而后,那石像竟微微动了——不是整个移动,而是表面石皮簌簌脱落,露出內里一团朦朧的白光。光中,隱约可见一只三尾白狐的虚影,蜷缩颤抖。
“土……土地神尊上……”白狐虚影声音虚弱,“小妖……撑不住了……”
“怎么回事?”范尘弹指,一缕神光渡入虚影,稳住其灵体。
白狐虚影稍振,急促道:“三日前夜半,坡下地脉突然剧震,有……有东西从地底钻出,形如百足黑虫,口器狰狞。它咬断了地脉主根,並注入毒液。小妖借地脉灵力修行,地脉一断,修为尽失,更被毒液侵蚀……”
它看向自己淌血泪的石像本体:“那毒液不仅腐蚀地脉,更在污染周遭一切生灵灵性。小妖石像受香火三百年,已成灵媒,毒液便以此为通道,试图侵蚀小妖灵核。幸得尊上早年在坡下设过辟邪符,延缓了侵蚀,否则……”
否则它早已灵智尽失,沦为污染的傀儡。
范尘伸手按在石像额头,神念探入。
果然,石像內部经络已被灰黑色细丝占据大半,正不断向灵核蔓延。那些细丝的源头,正是地脉断裂处——那里,有一条粗壮的、不断搏动的“污染根须”,如血管般扎入地底深处。
“是蚀界之种延伸出的触鬚。”范尘收回手,“它在主动扩张污染网络,野狐坡是新的节点。”
苍狼握紧腰刀:“主公,可要斩断它?”
“斩不断。”范尘摇头,“这根须已与地脉纠缠,强行斩断,会导致地脉彻底崩溃,方圆百里化为死地。而且……”
他看向白狐虚影:“你若离了地脉与石像,灵体还能支撑多久?”
白狐苦笑:“最多三日……便会消散。”
范尘沉默。
片刻后,他忽然道:“我有一法,或可救你,但需你受些苦楚。”
白狐虚影毫不犹豫:“但凭尊上吩咐!小妖寧愿受千般苦,也不愿沦为那污秽之物的傀儡!”
“好。”范尘点头,“我要以《地煞七十二术·移景换形》之术,將你灵核与石像分离,暂寄於这枚『养魂玉』中。”
他掌心浮现一枚温润白玉,是系统兑换的中品法宝,可温养残魂。
“分离后,我会以三昧真火焚化石像本体,彻底净化污染。而后,重新为你塑一尊『泥胎神像』——泥胎易塑,且能与地脉重新建立温和连接。只是……”
他顿了顿:“泥胎神像需受香火百年,方能再聚灵性。这百年间,你灵体將陷入沉眠,直到新像通灵,方能甦醒。”
白狐虚影闻言,三尾轻摆,似在权衡。
百年沉眠,对妖灵而言不算漫长。但醒来时,世间早已物是人非。而且泥胎塑像能否顺利通灵,也未可知。
“小妖……愿赌。”白狐最终伏首,“总好过魂飞魄散,或沦为魔傀。”
“善。”范尘不再多言,当即施法。
《移景换形》是地煞术中极精妙的一门,涉及灵体剥离、物性转换。范尘虽初学,但有神格加持,施术倒也稳妥。只见他双手结印,口诵真言,道道金光如丝如缕,渗入石像。
石像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金色纹路,与內部灰黑细丝激烈对抗。白狐虚影在光中痛苦颤抖,灵体被一丝丝从石像中抽离。
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当最后一缕白狐灵光没入养魂玉时,石像轰然龟裂,裂缝中涌出大量黑血般的污物。范尘不敢怠慢,立刻召来三昧真火——此火非寻常火焰,乃精气神三宝所化,专克邪祟污秽。
真火落处,黑血沸腾蒸发,灰黑细丝在火中扭曲尖啸,最终化为青烟。整尊石像在烈焰中崩塌,污染源头被彻底净化。
但地脉断裂处的“污染根须”仍在搏动。
范尘走到裂缝旁,俯身细察。根须表面布满螺旋纹路,纹路中流淌著粘稠的黑色灵液——那是被转化的地脉精华,正源源不断输往远方。
他取出一张黄符,咬破指尖,以神血画下一道“镇地封魔符”。符成瞬间,灵光流转,隱隱有山岳虚影浮现。
“苍狼,以此符镇於裂缝正中。三日之內,此地不可近人。”
“遵命!”
范尘又转向手中养魂玉,玉中白狐虚影已陷入沉眠,灵光微弱但纯净。
“百年后,我若还在,必来为你开光点睛,助你重登神位。”
这是承诺。
说罢,他收起养魂玉,转身望向西南方向——那是楚地所在。
野狐坡的变故,印证了蚀界之种正在加速扩张。时间,真的不多了。
“回神域。”范尘翻身上马,“明日卯时,召集所有属神、將领、以及修为达到『炼气化神』以上的修士,我有要事宣布。”
苍狼心头一凛:“主公是要……”
“选拔人手,组建『寻灵使团』。”范尘扬鞭策马,“我要亲自带队,前往楚地,寻找湘水女神残灵。”
暮色四合,荒原风起。
范尘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身后是正在龟裂的大地,前方是茫茫未知的凶险旅途。
但他目光坚定。
这一趟,必须走。
第3章 星轨与灶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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