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钟后，沈牧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里面早已坐著一位四十多岁、穿著深色西装、气质精干的男人。见到沈牧进来，他立刻站起身，脸上似是一顿，而后绽出笑容，快步迎上来伸出双手。
    “沈教授，您好您好！鄙人李可，byd投资管理部的负责人。冒昧来访，实在打扰了。”他的握手有力而短暂，分寸感掌握得很好。
    “李总客气了，请坐。”沈牧回以微笑，在自己的位置坐下。
    李可重新落座，目光再次在沈牧脸上停留了一瞬，虽然早有心理准备，眼中仍不免掠过一丝难以完全掩饰的惊嘆。
    “沈教授真是比电视和报导上看起来还要年轻。如此年纪，就在数学和材料两个截然不同的领域取得这般震动世界的成就，实在是令人钦佩不已，真正是年少有为，国之栋樑。”
    沈牧摆摆手，笑道：“李总过奖了。学术研究，运气和时机也很重要。我们还是直接谈事情吧，听说李总为了找我，跑了好几趟？”
    避免寒暄浪费更多的时间，沈牧选择直入主题。
    对面的这位李可给他的第一印象，嘴上功夫是不错，但不知道谈起实事来诚意如何。
    李可心里確实是准备了一大通讚美之词，但此刻也得收敛回去，神色更为郑重了一些。
    “沈教授快人快语，那我就不绕弯子了。我代表byd，正式就您发表在《自然》上的那三项鋰金属电池关键技术，新型氟代环状碳酸酯溶剂、纳米陶瓷-聚合物复合隔膜，以及动態界面自修復机制，希望与您探討独家授权合作的可能性。”
    李可这么说，也是因为之前电话沟通的时候，沈牧已经明確拒绝了买断的可能，虽然稍微遗憾，但看如今四方竞爭的態势，如果能获得独家授权，那公司也是要烧高香的。
    李可观察了一下沈牧的表情，见沈牧没说话，似乎是示意他说下去，便继续道。
    “沈教授，我们公司內部的技术团队，包括研究院和电池事业部的骨干，在您论文公开发表后的第一时间，就组织了精干力量进行研读和尝试性復现。不瞒您说，过程遇到了不少困难，尤其是在溶剂合成的纯度控制，以及复合隔膜烧结工艺的窗口把握上。”
    “但这更让我们认识到您这项工作的精深和独创性，绝不仅仅是纸上谈兵的理论，而是真正具备顛覆產业潜力的硬核技术。”
    “基於我们自身反覆实验评估，以及对未来高能量密度电池技术路线的判断，我们愿意为这三项核心技术，支付一笔独占性的授权费用。”
    李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沈牧，清晰地报出一个数字。
    “每一项技术，我们出价人民幣两亿元。三项打包，总计六亿元。这只是前期的技术授权费，不包含后续可能的技术服务、工艺支持以及產品量產后的销售分成。我们希望获得的是全球范围內的、长期的独家授权。”
    六亿。
    饶是沈牧对自身技术的价值有相当自信，且近期接触了不少询价，听到这个数字时，眉梢还是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个价格，远超目前市场上同类前沿技术授权的普遍行情，不过比之前联繫他的几家国外竞爭对手口头探询时透露的心理价位，並不算高。
    但一上来就开出这个价格，byd此举，诚意不可谓不足，决心不可谓不大。
    沈牧心中的计算，脸上却没有任何变化，这让李可心里有些没有著落。
    他的语气带著试探：“沈教授，我冒昧问一句，是否国外的某些友商，也给过您更高的报价？”
    “如果是这样的话，请您务必相信，我们byd是抱著最大的诚意而来，在条件上，我们仍有进一步协商的空间。我们是真的非常希望能与您合作，將这项属於我们华国人自己的突破性技术，真正落在我们自己的土地上，开花结果……”
    话说到这里，沈牧更加意外。
    本来想著今天会有一场谈判，也许要互相让一点利才能將价格说定。
    但眼前这个场面，完全不是他先前想像的样子。
    而且在他的印象中，byd的谈判风格绝对不是这样，byd的谈判风格，怎么都不会是一开始就亮出自己的底价，就算对方提了，也得使劲压到他们认为合理的范围才对。
    可是按照这个李可的意思，价格完全让他来提？这对吗？如果他隨口开一个天价如何？
    会议室內安静了几秒。
    沈牧放下茶杯，语气也更加郑重。
    “不瞒你说，联繫我的国外企业確实有几家，包括你心里可能想到的那两三家头部厂商。有的也表达了强烈的兴趣，甚至暗示了合作的广阔前景，给出的价格確实也都不低。”
    李可眼里隱隱有些许紧张的波动时，沈牧话锋一转，“不过到目前为止，你確实是第一个坐在我面前，给出如此確定的报价，且让我来开价的人。”
    李可眼神一凝，眼神隨即有些发亮。
    “而且，”沈牧继续道，语气坦诚，“即便他们后续给出类似的，甚至略高一些的报价，我个人目前的倾向，依然是优先考虑与像byd这样的国內企业合作。”
    李可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惊喜，语气都有些不稳。
    “沈教授，我代表byd，衷心感谢您对我们华国企业的信任和支持！您这不仅仅是一次商业选择，更是一种情怀，一种对国內產业发展的担当，我……”
    沈牧抬手，轻轻打断了他即將涌出的更多的讚誉之词。
    “李总，不必这么说。情怀或许有，但更重要的是基於现实的考虑。我收了你们的钱，这是一笔公平的交易。我选择byd，原因有几个。”
    他慢慢地列举，条分缕析。
    “第一，你们是真正在做电池，在做电动车，而且坚持了这么多年。我的技术，只有在真正决心將其產品化、並具备相应工程化能力的企业手里，才能最快发挥价值，而不是被买去锁进专利库，或者仅仅作为技术储备。”
    “第二，从之前的沟通和你们今天的出价来看，你们是认真做过功课，理解技术难点和价值的，这很重要。与懂行的伙伴合作，沟通成本低，后续推进也会更顺畅。”
    沈牧看向李可，语气平和但同样坦诚。
    “第三，把核心技术的根留在国內，產业链的主动权和发展红利，才能最大程度留在国內。这对我个人而言，意义大於单纯更高的授权费。当然，前提是合作方有足够的能力和诚意。”
    李可听完，重重地点头，脸上已没有丝毫客套的笑意，全是肃然，“沈教授，您说的这几点，正是我们王总，我们整个公司高层反覆强调，並为之奋斗的。我们不敢说一定能做到完美，但我们有决心，也有一定的积累，去迎接挑战。”
    “您可以把技术授权费，看作我们决心的保证金。后续具体的合作模式、技术支持细节、利益分享机制，我们可以组建专门的团队，与您和您的团队深入详谈。一切都可以谈，以您方便、能最大限度保障技术顺利转化为准。”
    沈牧微微点头，对方的反应在他的预期之內，態度也足够务实。他喜欢这种就事论事、聚焦於解决问题的谈话氛围。
    从开始聊，到確定可以合作，两人聊的时间的確不长，也可以说是非常短，颇有种一拍即合的感觉。
    李可从一开始全身紧绷，心里打鼓的状態，此时也慢慢放鬆了下来。
    稍稍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李可站起来再次与沈牧握手，眼底全是笑意，“沈教授，合作愉快。”
    他实在有种不辱使命，六亿终於花出去的感觉。
    就是很奇怪，搁在往常，他的心怎么也得替公司心疼地滴那么几滴血……
    沈牧也笑道：“合作愉快，李总。”
    “具体的合作合同等合作细节，我请专门的人和你们对接，如何？”
    李可別无二话，“应该的。”
    最近新闻里全是沈牧的名字，关於他的科研效率，简直都快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
    李可是真怕耽误沈牧的时间，於是连提出请沈牧吃个饭都说得小心翼翼，沈牧婉拒之后，他也表示非常理解。
    所以约定了后面的洽谈时间，李可就告辞离开。
    李可刚走，林初彤就进了会议室，眼里藏著好奇。
    “沈总，听说byd的人来过好几次了，这次谈了个大项目？”
    林初彤自然地坐在沈牧不远处的位置，一手托腮笑著看他。
    沈牧点了点头，“算是个大项目。”
    看是byd的人，林初彤自然也猜到是来找沈牧谈化学专利的问题，不过这方面她没了解过，不是太懂，导致心里挺好奇。
    “想跟沈总了解一下，这次是多大的项目啊？”
    面对林初彤，沈牧当然不瞒著。
    “六亿。”
    林初彤自然地跟著念出来，“六……”
    只是刚说出一个字，漂亮的眼睛便瞬间睁得更大，“多……多少？”
    跟byd的人商谈的时候，沈牧似乎还很平静。
    但看到林初彤的神情，此刻他內心也有点兴奋。
    6亿呢，確实不老少，这样的话他岂不是一下子就要財务自由了？
    ……
    要和对方谈合同的细节，最主要的是需要一名法务人员。
    沈牧倾向於合作过並信得过的人，於是很快就给孟亦诚打了个电话，况且孟亦诚也是负责申请这几项专利的律师。
    “就这么说定，你帮我选一名与此相关专业的律师，负责到时候去洽谈细节合同。”
    他知道孟亦诚是他所在律所的合伙人，替他找一名律师当然不成问题。
    孟亦诚自然是快速应下。
    “沈总，您放心，关於您的业务，当然是我自己来接手，就算没有时间，也得尽著您这边的业务来做，况且关於专利授权合同这块我也熟。”
    这也正合沈牧的意思。
    “好，那就麻烦你了，孟律师。”
    “不麻烦，您太客气了，沈总。”
    沈牧这边听著，孟亦诚的声音是从从容容，但殊不知那边正在接电话的孟亦诚其实內心是有些激动的。
    最近关於沈牧获得拉马努金奖，化学方面突破性技术被实验验证等消息可以说非常火热，在此期间，孟亦诚的胸膛也是高高挺起。
    有新客户进来，他必须明里暗里让人家知道，沈牧是他们律所，更是他的老客户。
    靠著这个真实消息，他们律所最近確实多了不少客户，收入简直直线上升。
    而在孟亦诚打电话的时候，一旁的律师们也是闻风而动，慢慢凑了过来。
    得知沈牧需要一个洽谈合同的法务，要他帮忙找时，她的徒弟小秋眼睛瞪大，在他耳边使劲地指著自己，用口型说道。
    “我，我，师父，我可以去！”
    动作夸张，很像大猩猩。
    有位律师迅速把她的头压了下去，“我可以，小秋进律所几年，哪有我专业？”
    一时间孟亦诚的耳边充斥著没有多大声音，但非常吵的气声。
    他捂了捂电话，看著眾人道：“你们给我消停点，沈总的活儿肯定要我亲自来做，我之前负责沈总的案子，做的非常好，给別人做他也不放心啊。”
    “再说我们私底下也是老朋友了，也没有交给別人做的道理。”
    眾人几乎是齐声“切”了一声，神色著实是有些期期艾艾，而且很不赞同孟亦诚的话。
    他们耳朵也不聋，人家刚才沈总明明就是让他找一名律师，根本不限於孟律。
    又跟沈牧说了一句，孟亦诚看了看眾人，许诺道：“这次破例，在你们中选一个跟我一起办这个案子。”
    眾人立刻欢喜，四散而去。
    孟亦诚隨即问沈牧和对方商定的价格，当沈牧平淡的吐出“6亿”这两个字的时候，孟亦诚一口咖啡差点噎在嗓子眼。
    6亿？
    不得不说，byd公司真是大出血了，这跟他之前谈的专利授权的案子就不是一个等级的。
    想著自己要是一直能做沈牧的案子，將来靠著沈牧的人脉一定发达。
    没想到根本不用等以后，这单他就开始发达了。
    这么大的，咳……这么专业的单子他自己就够了，哪用得著什么助手？
    “沈总，就这么定了，您隨时联繫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