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1月28日，燕京机场t3航站楼国际到达大厅，空气中已有初冬的寒意。
    零星几家得到消息的科技媒体和学术期刊记者，守在国际到达口，架势並不算大。
    他们当然知道燕京大学和丘承同先生牵头，为国內的数学新星沈牧专门组织了一场“標准猜想学术报告会”。
    只是国內好多年没有召开过什么国际性的学术会议，更別说是数学会议。
    参考不久前的“晨星数学奖”，虽然同样是丘承同牵头，来参会的人也不少，但拋却它是华人奖的事实，除了华裔和丘承同一些国外的好友，其他国外的重量级学者，来参会的確实不多。
    “阵仗看著不算特別大。”一个记者揣著手说。
    “看那边接机的人，也就燕大数院办公室的常规配置。估计跟『晨星数学奖』那次差不多，来的还是以华人学者和丘先生的老朋友为主，加上些真心对这个课题感兴趣的。国外那些真正顶尖的大神，恐怕不会为一个还没正式发表的arxive预印本专程跑一趟。”
    旁边的人点头，“也是。標准猜想这块，太艰深了，沈牧就算再天才，毕竟年轻，再说论文也还没过审。”
    “能请动几位相关领域的专家来把关討论，就算成功了。会场设在燕大讲堂李英厅，我看挺合適。”
    两人旁边的一个年轻记者却是摇了摇头。
    “你们怕是不知道，沈牧前段时间才证明出了標准猜想a和標准猜想b，他可是真正的大神来的。”
    “所以，我还是不能完全同意你们的结论，虽然吧，前不久一眾学者刚刚在普林斯顿学术交流会聚过，算起来，没过去多久，再者，牧神这个证明速度太快，也许在国际上还存在很多质疑。”
    “也有人说，牧神的论文已经贴在arxiv上许久，一些大佬要验证他的证明步骤是否完备，也不需要到燕京来……”
    “可是，这可是標准猜想c和標准猜想d，况且这位学者刚刚证明了標准猜想a和b，学术无国界，要是我是数学界大佬，一定想亲自来听牧神的报告会的，我觉得这次应该会有几个大佬过来。”
    旁边的两人看著自己的小同事一脸诧异。
    “哎，我说小张，数学论文的事你懂的还不少嘛。”
    刚刚说话的记者小张笑了笑，“还行，我是牧神的粉丝来的。”
    ……
    几人閒聊时，燕京大学数学科学院办公室主任张建国，正带著几名助手和学生志愿者，在国际到达口附近忙碌。
    他们设了一个简单的会议签到处，桌上摆著“燕京大学標准猜想学术会议”的牌子，旁边立著接机牌。
    张建国手里拿著列印出来的初步航班信息和一份附有部分学者照片的参会人员备忘表，手机则隨时准备与学校负责此次会议总协调的赵新民副校长联繫。
    他的任务很明確：按照学术委员会提供的参会名单，把该接的人一个不漏、稳妥地接到学校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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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初的抵达潮与预想吻合。
    几位国內数学界的院士、长江学者，以及日国、寒国、辛加坡等亚洲地区熟面孔的教授陆续走出，熟络地与张建国等人打招呼，或自行到登记点签到。
    张建国一边安排车辆，一边给赵副校长发简讯：“赵校，华科院袁院士、京都大学佐藤教授等均已顺利接到，安排上车。目前一切顺利，与名单一致。”
    气氛平稳，甚至有些过於按部就班，让张建国心里那根因筹备会议而紧绷的弦稍微鬆了松。
    看来这確实是一场规格虽高、但范围可控的学术研討。
    然而，变化在不经意间降临。
    一位头髮灰白、髮际线稍稍靠后、气质沉静儒雅的老者，在一位年轻助手的陪同下，步履平稳地走向签到处。
    老者用温和的英语对负责登记的学生说：“你好，我是罗伯特·朗兰兹，来自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
    学生志愿者低头在手中的“確认名单”上快速查找老者报出的名字，没找到。
    他有些困惑，又翻到“待定\/可能”名单栏，看到了这个名字，旁边备註著“著名数学家，朗兰兹纲领创始人”。学生不敢確定，连忙抬头看向张建国，小声喊：“张主任，这位……”
    张建国心头一跳，快步上前。
    他仔细端详眼前的老者，又迅速瞥了一眼自己那份更详细的“重点学者备忘表”上的照片和简介。
    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罗伯特·朗兰兹，数学界公认的宏大理论“朗兰兹纲领”的提出者，是连接数论、代数几何与表示论的桥樑性人物。
    虽非菲尔兹奖得主，但其理论深度和影响力堪称活著的传奇。他极少出席一般性会议。
    “朗兰兹教授，欢迎您！非常荣幸您能蒞临！”张建国心里瞬间升起一丝崇敬，用流利的英语说道，“您的到来我们万分惊喜，请先到这边贵宾休息室稍坐，我们马上为您安排专车。”
    他示意助手引导，同时快步走到一旁相对安静的角落，拨通了赵副校长的电话，语气带著压不住的惊讶。
    “赵校长，朗兰兹教授到了，普林斯顿的朗兰兹，本人確认，对，名单上他只是待定……我明白，我们会做好最高规格接待！”
    电话那头的赵副校长显然也吃了一惊，“朗兰兹教授亲自来了？好，务必接待周到！我立刻更新信息。”
    这边刚掛断，签到处又起了波澜。
    两位气质迥异但同样引人注目的学者並肩走来。一位身材高大，额头宽阔，眼神锐利如鹰。另一位头髮微卷，面容温和，手里拿著一叠显然被反覆翻阅、贴满便签的列印稿。
    “格德·法尔廷斯。”
    “皮埃尔·德利涅。”
    两人简单报上名字。
    张建国感觉自己呼吸停了一瞬。
    他几乎不用再查备忘表，因为这两位的名字在数学界如雷贯耳，都是名单上希望邀请但未確认回復，甚至被私下认为几乎不可能来的殿堂级人物。
    他强自镇定，一番上前问候引导后，再次拿起手机，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紧。
    “赵校长！紧急情况……”
    听张建国在电话里描述著现场的情况，赵副校长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变得异常严肃。
    “好，我明白了，这已经完全超出预期。现场交给你，我来向郝校长匯报，並且应急调动人员接待。”
    记者区开始骚动。
    虽然多数记者叫不出所有学者的名字，但朗兰兹、法尔廷斯、德利涅这几位標誌性人物的出现，尤其是他们同时现身机场並被燕大人员慎重接待的场景，让嗅觉敏锐的他们意识到，事情似乎不像预想那么简单。
    相机镜头开始频频对准签到处。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张建国和他的接机小组仿佛陷入了某种不真实的梦。越来越多仅存在於顶尖期刊、教科书和数学界传说中的人物，活生生地走到他们面前，在登记表上籤下名字。
    “爱德华·威腾。”
    “陶喆轩。”
    “吴保朱。”
    “洛朗·拉福格。”
    ……
    起初，人们只是觉得那只是一场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学术交流会。
    不久，各位数学界大佬前来燕京的消息快速传开，眾人才意识到事情的不寻常。
    各主流官方媒体纷纷闻著味儿到机场蹲守，机场的记者和闪光灯很快多了起来。
    隨著业界大佬的继续到来，人们才意识到，这会议跟他们此前想像的完全不一样。
    但看阵容就知道，这不但会是场盛会，也许会是迄今为止学术界举行过的最盛大的学术会议。
    名义上是数学交流会，可前来参会的不只是数学上的顶尖学者，有些其他学科的大佬也来了！
    毕竟数学与其他学科关係密切，只是沈牧的那两篇论文里，就已经给物理等其他领域提供了不小的启发，对其新工具的开发和应用十分有帮助。
    而得知这场会议规模可能比普林斯顿那场还要大上不少时，沈牧也著实惊讶了一番。
    看来，他的这两篇论文还是很顶的。
    而且这也说明了一件事，对於论证的过程，很多学者还是有些疑惑，需要当面听他的论证报告。
    沈牧有些激动，別说，这么多大神级別的人物特地赶来燕京听他讲课，他还是很自豪的。
    当然，还有兴奋。
    可以与这么多顶尖学者交流，他的各学科经验值又要涨一波了。
    但同时，一丝紧张感也从心底慢慢升起。沈牧深吸一口气，习惯性地拿起笔，在纸上將推演过程再復盘一遍。
    “嗡嗡嗡。”
    沈牧转头看手机，发现是丘承同发来的信息。
    自从前几天加上自己的联繫方式，这位老先生的信息总是不分早晚地发过来。
    “沈牧，还得是你，小小年纪比我老人家面子都足，说实话，这次这么多顶级学者为你而来，我都替你紧张。”
    “不过你的论文我已看过许多遍，我也很期待你的报告，总之放轻鬆，把这个谜底在人们面前解开。”
    不知怎么的，刚刚还有些紧张的沈牧，看到丘承同的信息，心里瞬间平静了不少。
    “我会的，丘老。”
    ……
    当格里菲思姍姍来迟，终於出现在首都国际机场时，已是会议召开前一天的傍晚。
    长途飞行带来不小的疲惫，但他走下廊桥时，腰背依然挺直，目光锐利，带著几十年学术生涯沉淀下的权威感。
    此刻他正在心中预演著，关於证明中可能存在的几何直观缺失问题，明天该如何质询那个年轻人。
    走在他身旁的，是他近年来的研究助手，年轻的博士后研究员托马斯。托马斯提著大部分行李，神情专注而谨慎，时刻留意著导师的状况和周围环境。
    国际到达大厅灯火通明，燕京大学的接待標识很显眼，他径直走向接待台，预料著自己这位“霍奇猜想活化石”的出现，会引起接待人员一些额外的重视或惊喜。
    然而，情况有些不同。
    一位年轻教师和两名学生立刻迎了上来，流程熟练，他们显然认识他。
    “格里菲思教授，欢迎您来到bj，一路辛苦了。”年轻教师英语流利，笑容標准，態度恭敬，但也就仅此而已。
    他们核对信息、引导签字的动作流畅自然，没有预想中的激动，也没有特別的寒暄，仿佛接待一位重要的与会学者只是他们今天重复了许多遍的常规工作之一。
    格里菲思微微頷首回应，心中却掠过一丝诧异。
    这种习以为常的平淡，与他预想的接待氛围不太一样。他原本以为自己的到来会是当日接待的一个小高潮。
    就在对方准备引导他去休息室时，格里菲思停下了脚步。他看似隨意地开口，那双锐利的眼睛却仔细地观察著对方的表情。
    “会议规模看来不小，除了我，还有哪些老朋友已经到了？”
    年轻教师闻言，脸上並无炫耀之色，反而像匯报日常工作一样，语气平稳地开始列举。
    “是的，教授，这次来了很多学者。早些时候，朗兰兹教授、法尔廷斯教授、德利涅教授、威滕教授、陶喆轩教授、吴保朱教授、拉福格教授……都已经抵达併入住酒店了。”
    “另外，麦克马伦教授、米尔扎哈尼教授、比斯姆院士、高尔斯教授、沃耶沃茨基教授他们是前天和昨天到的。森重文教授和广中平祐先生预计稍晚抵达。”
    格里菲思脸上的平静表情瞬间冻结了。
    他听著那一连串在数学界与物理学界如同恆星般闪耀的名字，每一个都代表著某个领域的巔峰或一个时代的开创。
    朗兰兹？那个几乎筑巢於普林斯顿高研院、极少出席此类会议的纲领提出者？德利涅？那个对学术活动挑剔到近乎苛刻的“教皇”？威滕？理论物理的领袖会为纯数学猜想专程而来？
    他第一反应是荒谬。这名单听起来不像是一个专题研討会的与会者，更像是菲尔兹奖颁奖典礼或国际数学家大会核心会议的嘉宾名单。
    而这一切，竟然是为了一个十九岁年轻人的预印本论文？
    他几乎立刻断定，要么是接待人员搞错了名字，或许是些同名或水平相差甚远的学者。
    要么就是会议方提供了夸大的信息。
    这些泰山北斗级的人物同时为一个初出茅庐的学者聚集在此？这严重违背了他对整个学术圈和顶尖学者行为方式的认知。
    “是吗？”格里菲思最终只是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语气平淡，但眼神深处充满了怀疑。
    他没有再追问细节，因为在他听来，这名单本身就像个不太高明的玩笑。
    在前往酒店的车上，他看著窗外流光溢彩的都市夜景，原先那份准备以资深权威姿態去发表质询的心情，微妙地掺杂进了一丝冷眼旁观的意味。
    他倒要看看，明天会场里，究竟有多少张面孔能与刚才听到的那些传奇名字对上號。
    如果只是些泛泛之辈或夸大其词，那么不仅这场报告会的学术分量与严肃性值得怀疑，连带著那位年轻主角的工作，在他心中的初始可信度也要大打折扣了。
    ……
    报告会当天清晨，沈牧比平时起得更早。
    他换上熨烫平整的深色西装，仔细检查了报告用的幻灯片和讲稿。
    ……
    报告会当天清晨，沈牧比平时起得更早。
    他换上熨烫平整的深色西装，仔细检查了报告用的幻灯片和讲稿。
    林初彤特意过来，帮他调整了领带，没多说什么，只是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这丫头看著比他还紧张，沈牧只得捏了捏她的小手，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
    由於人数远远超出预期，报告场地从讲堂的李英厅调整到了观眾厅。
    沈牧和林初彤一起从数学院方向步行前往讲堂，穿过熟悉的林荫道，越接近目的地，周围的氛围便越发不同。
    平日早晨略显清静的校园主干道，此时人流明显增多，且许多是步履匆匆、手持会议资料袋的学者模样的人，其中不乏发色各异的外国面孔。
    他们有的低声交谈，有的对著手机確认日程，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大型学术活动特有的、克制而兴奋的躁动。
    当他们拐过最后一个弯，百年讲堂那庄重的中式屋顶映入眼帘时，眼前的景象让沈牧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讲堂正门前的广场区域，已经用隔离带规划出了清晰的通道和媒体区。身著制服的工作人员和校方安保人员分散在各处，引导著陆续抵达的与会者。
    在划定的媒体区域內，多家国內外媒体的记者和摄影师早已架起“长枪短炮”，镜头不时扫过入口和那些陆续抵达的、在数学界举足轻重的人物。
    这阵仗，確实比他之前经歷过的任何学术场合都要正式和引人注目。
    “直接从侧面的工作人员通道进去。”林初彤在他耳边轻声说，她显然提前了解了流程。
    两人没有走向正门拥挤的人流，而是绕向建筑侧面一处相对安静的入口。一名佩戴工作证的学生志愿者显然认出了沈牧，眼睛一亮，迅速为他们拉开了门。
    穿过一条铺著地毯的內部通道，外界的喧闹被隔绝了大半，但一种更加低沉的嗡嗡声，仿佛透过厚重的墙壁隱隱传来，那是主报告厅近两千个座位渐渐被填满时特有的声音。
    准备间设在后台，比想像中宽敞。王平、张传明，以及几位核心会务负责人已经等在那里。
    王平看到他，快步走来，压低声音，难掩激动：“小沈，人都到齐了。场面有点超出我们所有人的预料。你准备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