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被遗忘者
    泰拉，泰拉？
    泰拉！
    这是康诺在那句脏话之后，在消散之前，传给布兰特的最后一条消息。
    康诺好像是死了。
    如此强大的存在，竟也会陨落。那个从虚空裂缝中走出的身影，让所有人欢呼雀跃的神祇，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崩解，飘散在冰冷的星海之间。
    布兰特的推进器缓缓启动，带著他的机械躯体穿越真空，返回无敌希望號的主气闸。
    沿途，他能感受到那些从舰体內部传来的情绪波动。
    悲伤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无形的潮汐冲刷著他。
    气闸舱门在他身后关闭，空气重新充满密闭的空间。布兰特站在走廊中央，金属足底踏在冰冷的地板上，听见远处传来的哭泣声、祈祷声、咒骂声。
    它们混杂在一起，与他內心的悲伤融为一体。
    他的面容依旧平静，那张由精密合金构成的面孔从未学会表达情绪，此刻，这种平静变成了他唯一的武器。
    无敌希望號的人们再次成为了宇宙黑暗森林中的孤儿，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而这艘船需要一个不会动摇的支柱，需要有人在所有人看不清脚下石阶的时候，大喊一声“跟我走”。
    他不能表现出懦弱。
    走廊尽头，主控舱室的大门在他面前滑开，灯光调得很暗，全息星图的微光在舱壁上投下幽蓝的倒影。
    塔拉夏站在星图前。
    她的背影比布兰特记忆中的更加消瘦，但她的脊背依然挺直，那根支撑她的骨头似乎是用某种比钢铁更坚硬的东西铸成的。
    布兰特注意到她的右手，她在摩挲那枚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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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很久以前康诺送给她的，用来压制她体內不稳定的灵能。戒指的表面布满细小的荆棘状凸起，此刻正刺入她的指尖。
    殷红的血珠从伤口渗出，顺著她的指缝缓缓滑落，滴在控制台的边缘，又滑入地板的缝隙中。
    布兰特的处理器读取著这个画面，將它与资料库中关於“疼痛”和“清醒”的关联信息进行比对。
    他有些心疼自己的女儿了。
    塔拉夏是他看著长大的，是他亲眼见证从懵懂女孩成长为领袖的存在。
    如果这不是心疼，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塔拉夏就直呼其名字。
    “布兰特，星球改造设施的建造进度如何？”
    布兰特上前一步，匯报的內容从他的扬声器中传出：“核心框架已完成百分之八十七的组装，能源传输管道铺设过半，预计还需五个標准周期即可完成全部建造。届时便可对马库拉格进行大气重塑和地表改造，將这颗死寂的星球重新变成宜居家园。”
    “好。”
    塔拉夏点头，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又摩挲了一下戒指，荆棘再次刺入皮肉，更多的血珠渗出。
    “民眾需要好消息。只要我们还在走，他们就必须跟上。”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布兰特注视著她的背影，处理器中某个模块开始运转，那是所谓的察言观色模块。
    此刻，这个程序正在疯狂输出警告：她的肩胛骨绷得太紧，呼吸频率比正常值低了百分之十二。
    她一直在强撑。
    这还有说吗，布兰特將那烦躁的提示关闭，他怎么看不到自己女儿现在的模样。
    从康诺消散的那一刻起，她就把自己变成了一座灯塔。所有人人需要光明，於是她燃烧自己。
    他想说些什么。
    想告诉她可以哭泣，可以愤怒，可以暂时放下那副盔甲，但是这並不是塔拉夏想要的。
    “塔拉夏。”
    他的声音比预期的更轻，像是生怕惊扰到她。
    塔拉夏微微侧头，示意她在听。
    布兰特犹豫了零点三秒，这对他而言是漫长的时间。他在权衡该不该提起康诺最后的叮嘱，该不该將那个词语说出口。
    那条消息来得太过突兀，只有一个词，没有语境，没有解释。
    他不確定那是否只是自己某个零件损坏导致的幻听，不確定说出来会带给她希望还是更深的绝望。
    但康诺选择在最后一刻传递它。
    这意味著它很重要。
    “最后————康诺向我传出了一条消息。”布兰特的声音很轻，金属的迴响被刻意压制。
    “只有一个词。”
    塔拉夏的肩膀微微绷紧，她的声音很轻。
    “是什么？”
    “泰拉。”
    这两个字落入空气中。
    塔拉夏的思绪飞速运转，指尖在控制台上划过。全息星图响应她的指令，画面急速缩小，银河系的全貌展现在她眼前，数千亿颗恆星组成的巨大漩涡，悬臂伸展，尘埃瀰漫，光与暗交织成永恆的图案。
    泰拉。
    人类的母星，所有人类血脉的起点，远古神话中那个遗忘的摇篮。
    她的手指在星图上划动，將视角推向银河系的另一端。那里太远了，远得像一个永远无法触及的梦。
    “你確定？”她的声音沙哑，“確定他说的是泰拉？”
    “確定。我的记忆模块没有损坏。”
    塔拉夏闭上眼睛。为什么？难道那是他的归宿？
    “那么你怎么看？”她问。
    布兰特沉默了一秒，这次是刻意的沉默。
    “我分析了两种可能性。排名第一的是：他在指示我们前往母星。但那需要数千年的航行。”
    “太久了。”塔拉夏摇头，“我们没有那个时间。”
    “我知道。”布兰特打断她，“所以排名第二的可能性是：他並非在指示方向，他在指示一个人。”
    塔拉夏转过身来。
    在星图的微光下，布兰特第一次看清了她此刻的面容，嘴唇因为反覆咬噬而微微破皮，乾涸的血痂在唇角结成细小的深色斑点。
    她看起来像一尊即將碎裂的雕像。
    “一个人？”她重复道。
    “泰拉。”布兰特说，“这也是一个人的名字，在无敌希望號的人员档案中，有一名成员以此为名。”
    塔拉夏皱起眉头。
    她在搜索自己的记忆，像是在浓雾中摸索一扇若有若无的门。
    一种强烈的无力感攫住了她。记忆就在那里，但她触碰不到。就像一个就在嘴边的名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等等。
    泰拉。
    不只是母星。
    还有另一个泰拉。
    塔拉夏猛地转身，目光扫过舱室的每一个角落。那种感觉从大脑深处泛起，像是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正沿著脊柱缓缓攀升。
    试图回忆的过程伴隨著生理上的痛苦，让她的太阳穴產生了一种神经痛般的抽搐感。
    她的胃部猛地收缩，一阵强烈的噁心感涌上喉头。
    她下意识地扶住控制台，指甲刮过金属表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在她的感知中，一个本应存在於她记忆中的位置，出现了一个洞。
    她的灵能试图去触碰那个形状，像是本能地想要填补认知中的裂痕。
    “塔拉夏？”布兰特的声音传来，带著隱隱的警觉。
    她听见了，但无法回应。
    那个名字在脑海中迴荡，每一次迴荡都伴隨著新的生理反应。
    她的太阳穴开始跳动，视野边缘浮现出星星点点的黑斑。
    泰拉。
    我怎么忘记她了？
    是谁让我忘记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