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回归，如归
    那最初只是光学传感器边缘的一个异常数据点。
    布兰特的本能地以为是焊接光芒的反射干扰了传感器，亦或是自己太过思念造物主產生的逻辑幻觉。
    但这些不对，因为其他机械士兵都看见了，並且开始向他匯报。
    那个光点在扩大，它悬浮在虚空的正中央。
    数据流疯狂涌入副处理器，处理器很快就分析出来，这是亚空间裂隙。
    裂隙边缘散发著蓝色的闪电，布兰特的躯体开始颤抖，他已经识別出了那种光芒的本质。
    那是造物主的光芒。
    裂隙被撕开了，另一种金色的光芒从那道缝隙中倾泻而出，照亮了周围数百公里的星域。
    一千多具机械士兵同时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它们的光学传感器全部转向那个方向，数据链中的信息流瞬间拥堵，因为每一台机械都在试图確认同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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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那道身影出现了。
    是康诺，他从裂缝中走了出来。
    蓝色的闪电环绕著他的轮廓，肌肉似乎凭空交织在一起，血管里搏动著蓝色的火焰，像是一尊正在为自己塑造躯体的神，巍然耸立在眾生之上。
    布兰特的处理器瞬间过载。
    其他人可以怀疑，其他人动摇，其他人可以在牢房里叫囂“领主已死”
    但他不会。
    他从未怀疑过。
    而现在，造物主就在眼前。
    “启动全舰广播！”
    这道命令从布兰特的通讯模块中爆发出去，声音因为某种他无法定义的情绪而微微失真。
    他的光学传感器死死锁定康诺的身影，同时將画面实时传输回无敌希望號他要让所有人看到，让每一个怀疑者看到，让那些在牢房里叫囂的人看到。
    造物主回来了。
    塔拉夏正在审阅第三季度的物资消耗报告。
    数字在她眼前跳动，但她的注意力早已涣散。
    牢房里的人数又增加了三个，其中一个是配给站的管理员，连配给站的人都开始公开质疑她了。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不知道这艘船上的秩序还能维持多久。
    全息屏幕突然跳转。
    物资报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来自外太空的实时画面。
    塔拉夏皱起眉头，以为是布兰特的例行建设匯报，然后她看清了画面中央的那道身影。
    她猛地站起身来。
    椅子向后翻倒，撞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但她完全没有听到。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个身影攫住了：熟悉的轮廓，那种她曾经无数次仰望过的姿態。
    “康诺————”
    罗根在武器库中清点储备，墙壁上的显示屏亮起。他下意识地抬头，隨即眼眶发热，哈哈大笑起来：“我次奥！他妈的终於回来了！”
    卡文在训练场指导新兵，接替了罗根的职位。
    数百个年轻人排成一列，手持训练用的近战武器，按照他的口令重复著劈砍的动作。
    卡文走在队列中间，不时纠正某个新兵的姿势。
    投影仪自动激活。
    巨大的全息画面从天花板上投射下来，覆盖了整个训练场。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近千双眼睛同时望向那个画面中的身影。
    “是领主大人！”一个新兵喃喃自语。
    卡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
    仅仅发出一句话。
    “是的。”
    观景廊道里，居民们蜂拥而至。
    消息传播的速度比任何病毒都快。
    “领主回来了”——这五个字像野火一样在居住区蔓延，人们放下手中的一切，冲向最近的观景舷窗。
    舷窗外的虚空中，那道蓝色的身影清晰可见。
    欢呼声爆发了。
    “领主回来了！”
    “我就说领主不会拋弃我们！”
    “看见了吗？那些散布谣言的混蛋，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
    一个老妇人跪倒在地，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她的脸上布满了皱纹，眼泪从那些皱纹的沟壑中流淌下来。旁边的一个男人想要扶她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腿也在发软。
    孩子们被大人举过头顶，好让他们能看清舷窗外的那道身影。
    “记住这一刻，”一个父亲对他的儿子说，声音哽咽，“记住领主的样子。
    以后你可以告诉你的孩子，你亲眼见过造物主归来的那一天。”
    有人开始唱歌，是某种不知名的古老讚歌，旋律庄严而悠扬，歌颂著领主的荣光。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歌声在观景廊道中迴荡，穿透金属舱壁，传遍整艘巨舰。
    牢房里，格里听见了那些歌声。
    他靠在墙角，脸色惨白如纸。
    几个小时前，他还在用尖酸刻薄的语言向狱卒叫囂：“领主早就死了，你们这些蠢货！塔拉夏在骗你们！布兰特不过是一堆失去主人的破铜烂铁，在那里自欺欺人！”
    “等著看吧，总有一天真相会大白，到时候你们会跪在我面前求我原谅！”
    此刻，牢房上方的显示屏正在播放著同样的画面。
    康诺的身影占据了整个屏幕，蓝色光芒照亮了阴暗的牢房。
    信念崩塌的声音是没有响动的，但此刻格里觉得自己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他曾经那么篤定，那么確信，他甚至为自己的“清醒”感到骄傲。
    在所有人都被谎言蒙蔽的时候，只有他看清了真相。
    他嘲笑那些相信领主的人是愚昧的羔羊，嘲笑布兰特是没有主人的丧家犬。
    可现在，真正的愚蠢者是谁？
    格里闭上眼睛，不敢再看那个屏幕。
    虚空中，布兰特的躯体朝著康诺飞去。
    推进器全功率运转，六十七个周期的等待，坚守，隱忍，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冲向神明的动力。他想要匯报，想要展示，想要告诉造物主：您的命令，我一直在执行。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
    康诺悬浮在虚空中，目光扫过眼前的机械士兵，扫过远处的无敌希望號，扫过那颗死寂的星球。
    他停顿了一秒。
    布兰特的光学传感器捕捉到了那个瞬间，康诺的表情发生了变化。
    那双眼睛中闪过某种他从未在康诺脸上见过的情绪。
    是愤怒？是震惊？亦或是两者都有。
    康诺转过身去，面向那道正在缓缓闭合的裂缝。
    “狗日的尼欧斯，你他妈坑我！”
    自布兰特被改造以来的每一个瞬间，他从未听见过造物主说出这样的话。
    康诺的形象理应充满造物主应有的威仪。
    但此刻，那道身影正在崩解。
    裂纹再次从康诺的胸口蔓延开来，比布兰特记忆中的任何一次都更快。
    星河从那些裂纹中涌出，造物主的躯体开始失去实质，边缘变得模糊，轮廓开始扭曲。
    “不！”
    布兰特的推进器全功率运转，他冲向康诺，想要抓住他，想要阻止这一切发生。
    金属手臂伸出去，却只触及到一片虚无。
    康诺的身躯已经炸开为碎片，四射到宇宙各处。
    那些尘埃从布兰特的指缝间滑落，在星光下闪烁著微弱的光芒。
    与康诺的联繫突然断裂，似乎康诺是真的死了，而最后一刻他似乎又听见康诺最为短促的叮嘱。
    【泰拉！】
    无敌希望號上，歌声戛然而止。
    观景廊道里的难民们亲眼目睹了那一幕。
    他们看见领主归来，然后，他们看见那道身影裂开、崩解、消散。
    那个刚才还在高声歌唱的年轻人嘴巴张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中倒映著舷窗外空无一物的虚空。
    那个跪在地上的老妇人依然保持著祈祷的姿势，但她的身体开始颤抖，越来越剧烈，像是一片被风撕裂的枯叶。
    那个把孩子举过头顶的父亲缓缓放下了儿子。孩子抬头看著他，天真地问道：“爸爸，领主大人去哪了？”
    父亲不知道该说什么，方才的喜悦还残留在胸腔里，此刻却和另一种情绪纠缠在一起。
    “孩子，你会告诉你未来的孩子今天发生的一切吗？”
    领主回来了。
    领主又死了。
    这两件事发生在同一分钟之內。
    塔拉夏跌坐在指挥椅上，全息屏幕上的画面定格在康诺崩解的最后一刻。
    她的双腿失去了力气，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屏幕上的光芒还在闪烁，康诺的身影已经碎裂成无数金色的尘埃，在真空中飘散。
    “为什么————”
    她顶著所有人的质疑，关押了那些散布谣言的人，强撑著告诉所有人“领主还活著”。
    她不知道康诺在哪里，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他是否真的会回来但她选择相信。
    而现在，康诺確实回来了。
    回来了一秒钟。
    武器库里，罗根扶住了墙壁，不停地嘆气。
    训练场上，卡文脱掉动力甲，拳头砸在控制台上。
    金属外壳凹陷下去，鲜血从皮肤的裂口中渗出，染红了他的指节。他像一头受伤的野兽一样低吼著，拒绝感受肉体的疼痛。
    数百个新兵站在他身后，没有人敢出声。
    观景廊道里，难民们的脸上写满了茫然。
    他们不知道该做什么。
    有人依然跪在地上，但祈祷的姿势已经变成了瘫软。有人靠在舷窗上，额头抵著冰冷的玻璃，眼泪无声地滑落。有人试图安慰旁边的人，张开嘴却发现自己也需要被安慰。
    是该为领主的归来而喜，还是为领主的再次消失而悲？
    牢房里，格里依然靠在墙角。
    他的脸色比任何人都要苍白，嘴唇紧闭，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一分钟前，他以为自己错了。
    当康诺的身影出现在屏幕上时，他的第一个念头是：完了，我要被处决了。
    我散布谣言，我煽动叛乱，我对领主大不敬，等他们把我押出去，我会被吊死在船舱里。
    但现在，领主又消失了。
    格里应该感到庆幸吗？他应该在心里暗自庆祝“我果然没错”吗？
    牢房外传来隱约的哭声和呢喃。
    格里闭上眼睛，把头埋进膝盖里。
    虚空中，布兰特悬浮在原地。
    造物主与他联繫的缺失，让一个机器改造人也感受到了莫大的窒息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