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指控
    “造物主离开前，留下了足以让我们生存下去的火种。这里是生態循环舱的基址，按照设计，它將配备完整的空气净化、水资源回收系统，以及微型农业模块。”
    他的光学元件扫过那些悬浮的蓝图，继续说道：“理论上，只要能源不中断，这套系统一旦启动，足以支撑这艘船自给自足运行三百年。”
    语气转为凝重：“遗憾的是，这些宏伟的构想目前还停留在蓝图阶段。將它们从数据变为现实，是我们接下来最重要的任务。在离开前的最后时刻，领主大人已经將所有核心设备的建造资料强行写入了我的核心资料库。这些设备本该由他亲自主持建造，但现在————这份重担只能由我们来背负。”
    塔拉夏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些悬浮的蓝色全息图像上。突然，光线在房间前方匯聚，逐渐塑造成一个人形的轮廓。
    这是康诺留下的预录影像，像幽灵一样在穹窿中散发著柔和的光芒。
    影像中的领主看著虚空，仿佛穿透了时间在对他们说话：“我不知道你们是否能听见，但我正在对那些在我离开后依然活著的人说话，我为你们铺设的道路十分狭窄，但这却是通往生存的唯一途径。”
    隨著影像消散，全息图切换到了那颗死寂的星球一马库拉格。
    “这又是什么？他的计划是什么？”
    她上前一步，目光灼灼。
    布兰特转动光学元件，將全息图像放大。
    “重建马库拉格。在造物主的设想中，我们不应永远漂泊在星海之间。舰基生活只是权宜之计，人类的繁衍与发展终究要依託行星的土地和资源。”
    塔拉夏看著那颗被剥离了血肉的星球骨架，感到一阵眩晕：“但这需要多久？”
    “三百年，或许五百年。”布兰特回答：“我也不知道。”
    “设备还有多少没有完成？”
    “核心部件已经建造完毕。我將率领机械战士前往舰外进行建设，预计需要七十二个標准周期。”
    七十二个標准周期，一个周期就是七天。
    对於无敌希望號上的难民们而言，这七十二个周期漫长得足以让希望发酵成怀疑，再让怀疑腐烂成愤怒。
    最初的二十个周期还算平静。
    塔拉夏每隔三天就会在公共广播中通报工程进展，布兰特传回的建设画面被投射在观景廊道的屏幕上：机械士兵在虚空中穿梭，焊接光芒无声闪烁，巨大的支撑结构一点一点成型。
    难民，现在是正式的居民，他们会聚在屏幕前观看，偶尔有人低声议论领主何时归来。
    但领主始终没有出现。
    第三十个周期，流言开始在居住区的角落里滋生。
    “你们注意到没有？”一个叫格里的男人在配给站排队时压低声音，“塔拉夏说领主还活著，可为什么我们从来没见过他？”
    “工程需要他监督，他可能在忙。”旁边的人回应。
    格里冷笑了一声：“忙？忙到连一次面都不露？这可要七十二个周期，都已经过去一小半了，够他说一句话的时间都没有？”
    这样的对话越来越多。
    居民们工作后就是挤在狭窄的舱室里，排队领取配给、等待下一次广播、在观景廊道里眺望那颗死寂的星球。
    工作后的无聊和焦虑是最肥沃的土壤，流言在其中疯狂生长。
    第四十五个周期，质疑者们不再满足於窃窃私语。
    “我们要求见领主！”
    声音来自三號居住区的公共大厅，十几个人聚集在一起，为首的正是格里。
    他站在一张临时搭建的台子上，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塔拉夏告诉我们领主还活著，可证据呢？我们只看到机器在外面干活，只听到她在广播里说一切正常！”
    “领主如果还在，为什么不现身？”人群中有人喊道。
    格里挥舞著手臂：“领主如果还在，为什么不现身？因为他根本就不在！或者更糟—他死了！”
    人群开始骚动。
    有人在点头，有人在摇头，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站著，眼神中充满了迷茫。
    这场骚乱最终被罗根带领的卫兵平息。格里和他的干七名追隨者被带走，关进了下层甲板的牢房。
    塔拉夏站在指挥室里，看著监控画面上那些愤怒的面孔，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他们会安静下来的。”罗根在她身后说道，“关几天就老实了。”
    “不，罗根。恐惧一定是会发酵的，我需要找到遏制他们恐惧的方法。”
    塔拉夏转过身：“可我又不能变出一个领主给他们看。父亲说领主还活著，我相信他，可我自己都不知道康诺他到底在哪里。”
    她走向舷窗，凝视著虚空中漂浮的机械建设群。那些钢铁巨构在星光下闪烁著冷硬的光泽，像是一具具沉默的骨架。
    “如果康诺真的不回来了，我必须预设这种情况的存在，我必须做的更多。”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第五十八个周期。
    流言已经变成了公开的指控。
    儘管格里被关进了牢房，但他的话像病毒一样扩散开来。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质疑塔拉夏的说辞，有人在配给站拒绝领取食物，声称要“绝食抗议”；有人在走廊里张贴手写的传单，內容无非是“领主已死，统治者在撒谎”之类的言论；甚至有人试图衝击指挥室，被卫兵用电击棒制服。
    牢房里的人越来越多。
    塔拉夏不想这样做。每关进去一个人，她就觉得自己离康诺曾经描绘的那个理想更远了一步。
    但她没有选择，如果任由这些声音蔓延，无敌希望號上脆弱的秩序就会彻底崩溃。
    “他们说我囚禁了领主。”她苦笑著对卡文说，“可笑吗？我巴不得领主真的被我囚禁著，至少那样我还能把他放出来。”
    卡文沉默地擦拭著武器。他不善言辞，但塔拉夏知道他在听。
    “布兰特每天都在传回建设进度，”她继续说道，“我每次看到那些画面，都在想造物主留下这些蓝图，到底是信任我们能完成，还是————根本没打算回来？”
    话说到这里，她自己都觉得荒谬，康诺不是那样的人。
    第六十七个周期。
    布兰特的机械军团在虚空中忙碌著。
    能源传输管道的最后一段正在进行对接，机械士兵们按照精確的坐標定位，机械臂展开，焊接光芒在真空中无声闪烁。
    他知道船內的骚乱，但他不在乎。人类是会犯错的，他们很软弱，这些都很正常，曾经他也是这样的，只不过他们不如自己坚信康诺还活著而已。
    布兰特监控著每一个工作节点的数据流，处理器高速运转，再有五个周期，第一阶段的建设就能完成。
    造物主一定会满意的。
    这个念头在他的核心程序中反覆迴响。即使领主不在身边，布兰特依然执行著最后那道命令。
    布兰特的处理器中闪过一丝波动。
    这在严格意义上不能称之为“情绪”，但如果必须给它一个名字的话，或许可以叫做“期待”。
    他期待造物主归来的那一刻，期待將这一切成果呈现在主人面前，期待听到那一句—
    “做得好，布兰特。”
    就在这时，裂缝出现了。
    他似乎真的听见了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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