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朱厚照的民生课（上）
    北风如刀，呼呼地刮过京师的每一条街巷。
    夜里，又下雪了。
    弘治十一年腊月的雪，似乎来得有些急，又来得没来由。
    这雪，將偌大的紫禁城捂得严严实实，却也挡不住年关將近时，京师內外那一股子蒸腾的烟火气。
    文华殿內，前日那场关於“格物致知”与“民生国本”的激烈交锋似乎还残留著迴响。
    但昨日第一场“物理学”启蒙非常成功，父亲虽为理工出身，行事低调，却也能在大明立足。
    太子太保王恕虽然最终被宋小乙以“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的道理说服，但他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依旧掛著化不开的严肃。
    今日，是宋小乙为太子朱厚照安排的“民生学”启蒙课。
    与昨日一样，马车接了太子出宫，在东华门门口接了王恕后，第一站前往掌管皇家膳食的光禄寺。
    朱厚照今日著一身宝蓝色锦袍，外罩一件玄色貂裘，头上戴著一顶暖帽，將那標誌性的长髮束起，更显清贵之气。
    光禄寺距东华门仅一箭之地，宋小乙驾著马车很快在光禄寺后门停下，引导眾人下车。
    宋小乙的母亲，光禄寺少卿沈香，是本朝少见的女官。
    “下官光禄寺少卿沈香，见过太子殿下，见过王太保，见过魏公公。”
    只见来人是一位年约四旬的女子，身著緋色官服，腰束银带，头戴乌纱。这身正五品的装束穿在她身上，非但不显突兀，反而衬得她身姿挺拔，眉眼间透著一股干练与温婉並存的气质。
    “沈姨娘！”朱厚照好奇地打量著沈香，又看看身边的宋小乙，眼中满是惊奇，“沈姨娘与我等均见礼，为何独漏宋师与司直郎？”
    “顾兰见过沈伯母。”朱厚照话音未落，顾潜先一步向沈香行礼。
    “母亲。”宋小乙上前一步，神色恭敬地行礼，隨即向朱厚照介绍道，“殿下，这位光禄寺少卿便是家母。潜兄平日吃住皆在我家，本应主动向母亲行礼。”
    朱厚照哈哈大笑道：“原来沈姨娘即是宋师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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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恕在一旁捻著鬍鬚，严肃的脸貌似有点鬆动，其沉声道：“沈少卿，今日之事，关乎太子教化，你可將这光禄寺的採买、储存、烹製诸般流程皆安排好了？”
    “王太保请放心。”沈香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诸位请隨我来。今日腊月，正是宫中准备年宴、祭祀最繁忙的时候，也是食材採买最全之时。”
    一行人穿过光禄寺的仪门，喧闹声、蒸汽声、还有各种食材混杂的香气便扑面而来。
    声、光、香、汽，亦是人间烟火。
    这里没有紫禁城正殿的庄严肃穆，只有热火朝天的忙碌。
    数十口巨大的铁锅正架在灶上，伙夫们赤著膀子，挥汗如雨地翻炒著食材，蒸汽氤氳，將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朦朧之中。
    光禄寺实际上可以算是一个“预製菜工厂”，其与御膳房的区別在於主“礼”不主”
    味”。
    “其一，这里主要负责国家大典、祭祀、朝会、藩王进京、科举宴（如琼林宴）等官方筵席；”
    “其二，这里还要负责酒、肉、米、面、果品等食材的採买、收纳、製作、储存与调配；”
    “其三，光禄寺还要负责制定宴会规格、器皿使用、座次安排等礼仪制度，但不直接烹飪皇宫日常膳食。”
    沈香领著眾人走到一处巨大的库房前。
    库房內，堆满了麻袋，有白面、有精米，还有成筐的乾果、香料。
    “殿下请看，”沈香指著那些麻袋，对朱厚照说道，“这一袋上等白面，市价是二十文一斤，但到了光禄寺，需要经过层层转运、筛选、仓储、损耗，到了御膳房的案板上，便要折算成三十文。而这还只是寻常日子。”
    朱厚照听得入神，他指著一筐乾瘪的荔枝干，奇道：“这荔枝干，夏日岭南送来时，吾尝过，鲜美异常。这乾果与鲜果，价格相差几何？”
    “殿下有所不知。”沈香嘆了口气，眼神变得深邃，“鲜荔枝一日色变，二日香变，三日味变。从岭南快马加鞭送到京城，人歇马不歇，沿途驛站损耗，马匹累死，人也累病。”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这一颗荔枝入宫，其背后所耗的人力、物力，若换算成银钱，足以抵得上寻常农户一年的嚼穀。”
    朱厚照神色微凝，他此前从未想过，一味之食竟有如此代价。
    “那......那些肉食呢？”朱厚照又指向另一边正在宰杀的猪羊。
    “回殿下，这些猪羊，多是从京郊农户手中收购。一头肥猪，农户养上大半年，卖与塌房，塌房再卖与光禄寺，中间加上盘剥，农户得其一，官府得其三，入宫后便要算其五。”
    “那为何光禄寺不直接向农户收购？”
    朱厚照的问题，亦是宋小乙当下想问的问题。
    自从入京以来，母亲正好忙了起来，自己与母亲见面都没说过几句话，这採买规则，与现代貌似还真不同，按照现代的標准，直接源头拿货，没有中间商赚差价，不是更便宜吗？
    “如若光禄寺直接向农户採买，其一，光禄寺需要投入较现在多十几倍的人手，耗费银钱更多；其二，直接採买农户的食材，光禄寺还得检测、验毒等，流程繁琐，得不偿失。”
    “而此些繁琐中间工作交予县衙管辖的塌房，县衙自然得为食材得品质负责，这个过程中的税收得利，养活了五城兵马司、巡城司等眾多公务人员..
    ”
    “原来如此......”朱厚照喃喃自语，他走到一口正在清洗猪下水的大木盆前，看著那浑浊的水中翻滚著的肠肚，一股特有的腥膻味传来，他下意识地皱了皱鼻子。
    “这些猪下水，怎不见宫里吃？”
    沈香摇摇头：“宫中膳食，讲究精致，这些下水臟器，御膳房通常是不用的，故而光禄寺多是作为赏赐，分给下面的吏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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