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太子的物理启蒙（下）
    仔细观察，这是一个由黄杨木齿轮咬合而成的轮组，旁边连著手摇曲柄。
    只见宋慎亲手摇动，齿轮依次转动，带动一根木桿上下起伏，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宋大人，此为何物？”朱厚照凑近，呼出的白气在齿轮间繚绕。
    “此乃水转翻车”模型，”宋慎解释道，“虽值寒冬，水流冰封，但其理不变。”
    “公子请看，其大齿轮转一圈，小齿轮转数圈，力小而速快；反之，若以小带大，则力增而速缓。此即力”与速”相易之妙。”
    “农人春耕夏耘，全赖此理提水灌田。”
    “宋大人，吾可以试试吗？”
    “太......公子且慢！”王恕急忙制止，“宋大人，此物......可安全？”
    “自然安全无虞，王先生您来试试。”
    王恕上前，依照宋慎的讲解，尝试著摇动。
    “王先生，如何？”
    “嗯，著实精巧！”
    “该我了该我了！”
    “小公子，您请。慢点儿。”
    朱厚照伸出小手，先摸了摸冰凉的齿轮，再试著摇动手柄。当其感受到不同组合带来的阻力变化时，眼中闪过惊喜：“原来力气还能这样变！这岂不是说，只要齿轮配得好，一个吾这样的孩童亦能提起千斤重物？”
    “正是！公子聪慧！”宋慎讚许道，“此即槓桿”与轮轴”之理。四两拨千斤，非虚言也。”
    一旁的宋小乙適时小声补充道，“公子，这便是格物致知”。圣贤教我们仁义礼智”，而天地教我们“力热光声”，二者皆不可废。”
    “不知民生之艰，难行仁政；不知物理之理，难成善政。”
    朱厚照若有所思，治理天下，不仅需有仁心，更需有“知”？
    第一个器械看完，宋慎再招手，匠作抬出一台小型投石机模型。
    宋慎指著槓桿臂与配重箱道：“此物名砲”。以重物下坠之力，拋石击敌。臂长则远，配重则猛，然需平衡，否则易折。”
    为助理解，宋慎让匠作在院中远处雪地上设一靶，装上泥丸，调整好角度，“公子，您来试试，此砲很轻巧，不危险。”
    朱厚照抬头看看王恕，王恕看看宋小乙，宋小乙心想，你们看我做啥？那是俺老爹，他还能害了太子？我这一家子都是命啊。
    “公子，此砲为师知晓，无碍的，去吧。”
    朱厚照依言上前，在宋慎的指导下亲自拉动机关，只听“嗖”一声，泥丸划破寒空，砸在雪靶上，溅起一团白雾。
    “哦耶！打中了！”
    “但是，为何泥丸不是直飞，而是弯著飞？”朱厚照追问道。
    “公子请看，此乃拋物线”。”宋小乙蹲下，在雪地上画出一道弧线：“凡拋掷之物，皆循此道。此为角度，角度四十五度时，射程最远。此理可算、可测、可验。”
    宋小乙说完，从地上拢起一堆雪，捏了几个雪球，—一捏紧，“公子再看。”
    宋小乙將雪球以不同角度拋出去，指导朱厚照看前面的落点。
    小太监魏彬很有眼色，拉著顾兰一起去拢雪捏雪球，堆在朱厚脚下。
    朱厚照一个个捡起雪球，反覆投掷，验证角度与距离的关係。
    当其发现四十五度果然最远时，他拍手大笑：“真神了！这比背《千字文》有趣多了！”
    “公子慎言。”宋小乙赶紧提醒，又朝著王恕努努嘴，朱厚照偷笑著伸了伸舌头，没敢看王恕。
    王恕假意抚须望天，眼角余光却紧追雪靶，袖中枯手微微蜷起，喉结悄然一滚，终究按捺住上前一试的衝动。
    隨后，宋慎带他们进入一间密室。
    室內温暖如春，墙边一排陈列著新铸火统，宋慎拿起一支，指著统膛道：“公子可知，我们正试验膛线”，膛线就是在銃管內刻螺旋槽。弹丸射出时旋转如陀螺，飞行更稳，射程更远。”
    宋慎以粗指在銃管虚划螺旋，壮硕身躯隨动作微倾，宋小乙忙垂首掩唇，强抑笑意，差点笑场。
    “为何弹丸旋转射出就稳？”
    “此乃动量守恆”之理。旋转之物，其轴不易偏。如同陀螺，转得越快，立得越稳”
    。
    朱厚照听得入迷了。
    从密室出来，外面日头渐高，雪光映照，顾兰提醒返宫时辰已至。
    朱厚照依依不捨，临別时郑重向宋慎一揖：“多谢宋大人！这些造化之机”，吾觉得比《论语》还重要！”
    回程马车上，朱厚照裹紧貂裘，却毫无睡意，其不停追问：“宋师，拋物线能用算筹算出来吗？膛线的轴能画出来吗？齿轮的齿数怎么配才最省力？”
    “殿下所问，皆可。”宋小乙含笑应道，“为师已命人寻访《墨经》残卷、西域几何图册，並已安排匠作製作简易仪器供殿下实验。此学西人称自然哲学”，乃探究天地万物运行之本之学问。”
    朱厚照用力点头，“原来这天下，还有这么多我不知道的理”。”
    实际上这军器局深处，尚有列为绝密的火药工坊与连弩作坊，非奉特旨不得擅入。
    马车碾过积雪，驶向宫城。
    当天晚上，皇宫里。
    小太监魏彬指挥其他太监宫女一起搓雪球递给朱厚照，太子反覆试验雪球投掷的力度、远近与角度的关係。
    只是，太子朱厚照选择性遗忘了首日外出学习的“家庭作业”，魏彬倒是一直记著宋小乙的嘱託，但太子玩得正酣，我也不敢提醒啊？
    不对，太子这是在复习白天的课堂作业呢！
    南池子大街，王恕的府邸。
    总管指挥著一群家丁侍女搓雪球递给王恕..
    “老爷呢？”
    “老爷也不知抽啥风，大晚上的不睡觉，在院子里掷雪球玩呢。”
    北池子大街，宋宅。
    宋小乙喝著可乐，与唐伯虎在暖阁里下棋，看著窗外院子里顾兰和徐禎卿在那投雪球玩儿.
    牟斌返回后，拉著宋小乙和顾兰问道，“小乙贤弟，明日作何安排？”
    “先格物，再民生，明日跟著我母亲一起，去东华门菜市场买菜。”
    “唉......”牟斌长嘆一声，眉间锁起深纹，“好，为兄先去布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