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的朝会,从午时一直持续到申时。
十三支使团,按抵达先后顺序,依次呈递国书、进献贡品、宣读贺词。鸿臚寺的官员们往来穿梭,通译们忙得满头大汗,礼部的人不断调整著站位顺序——有些藩国使者计较座次,高句丽不愿排在渤海之后,占城认为三佛齐不应在自己之前,大食使者更是直接表示,他们来自遥远的西方,理应得到“与距离相称的尊重”。
陈星端坐御座,静静看著这一切,始终没有开口。
贾文立於御座之侧,时而俯身与他低语几句。他注意到,每当有使者为座次爭执时,陛下嘴角便会浮现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看透了游戏规则的瞭然。
爭执最终由贾文出面调停。他的方案很简单:按距离远近排列,最远者居前。於是,拂菻使者站到了第一位,大食次之,天竺再次之,然后是拔汗那、于闐、焉耆、回鶻、吐蕃、南詔、占城、三佛齐、高句丽、渤海。
高句丽使者脸色不太好看,但终究没有说什么。毕竟,拂菻確实远在天边,而高句丽,近在咫尺。
使者们依次上前。
拂菻使者捧著一只精巧的玻璃盏,用希腊语念了一段颂词。通译翻译后,陈星微微頷首,示意內侍接过那玻璃盏。他亲自端详片刻——那盏通体透明,薄如蝉翼,在殿中烛火映照下泛著七彩光晕。
“好手艺。”他说,“回去告诉你们皇帝,朕很喜欢。明年,朕会遣使回访,带上我朝的丝绸与瓷器。”
拂菻使者大喜过望,当即跪拜。
大食使者献上蔷薇水时,特意强调:“此水以玫瑰花瓣蒸馏而成,一滴可香一室。我王听闻天朝贵人喜爱香氛,特命臣带来十瓶。”
陈星接过一瓶,轻轻嗅了嗅,点头:“確实好香。朕的贵妃很喜欢这些,朕替她收下了。回去告诉你们哈里发,朕有意在广州设一坊,专供大食商人居住、贸易。你们的人来,可以有自己的市场、自己的清真寺、自己的法官——只要遵守我朝律法,朕不干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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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食使者眼睛一亮,深深俯首。
天竺僧人菩提多罗献上佛经时,陈星亲自起身,双手接过。这一举动让殿中所有人都愣住了——皇帝接见使者,从未如此郑重过。
“朕虽非佛门弟子,”陈星缓缓道,“但朕知道,佛法东传千年,早已融入我华夏血脉。这部经书,朕会供奉在大慈恩寺,让两京僧眾共沐佛光。”
菩提多罗双手合十,眼中隱隱有泪光。
拔汗那使者献上汗血宝马时,陈星走下御座,亲自来到那马跟前。那马通体赤红,脖颈修长,见到陌生人也不惊惧,只是轻轻打了个响鼻。
“好马。”陈星抚摸著它的鬃毛,“朕小时候在北地,听说书先生讲大宛马的故事,讲得口水直流。没想到有朝一日,能亲眼见到真正的汗血宝马。”
他回头,对侍立一旁的典雄说:“这马赏你了。”
典雄一愣,隨即大喜,扑通跪倒:“谢陛下!末將……末將一定骑著它,替陛下踏平漠北!”
陈星失笑:“踏平漠北就不必了,骑著它去校场多跑几圈,让那些新兵蛋子看看什么叫宝马就行。”
殿中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
于闐使者献上那块半人高的青白玉时,陈星看了许久。
玉上刻著八个字:“四海一家,万寿无疆”。字跡端凝,显然是于闐王特意请汉人书写的。
“这玉,朕收下了。”他说,“但『万寿无疆』四个字,朕不敢当。朕只想在位时,把该做的事做好。至於身后事,自有后人评说。”
他顿了顿,看著那老者:“你今年高寿?”
老者躬身:“回陛下,老臣七十有三。”
“七十三了,还跑这么远的路,辛苦你了。”陈星温声道,“回去告诉你们王,于闐的玉,朕很喜欢;于闐的人,朕也很喜欢。从明年起,于闐商人来长安,关税减半。另外,朕会命人將于闐玉的开採、雕琢之法记录下来,整理成册,送回于闐。你们老祖宗传下的手艺,別丟了。”
老者伏地痛哭。
萨班献上焉耆龙马时,陈星笑了。
“萨班,你这是第三次来长安了吧?”
萨班连连叩头:“回陛下,小人……小民这是第三次。第一次是去年腊月,第二次是今年五月,这一次是……”
“这一次是长住了?”陈星打断他。
萨班一愣,隨即咧嘴露出那被风沙磨平的门牙:“陛下圣明!小民在西市租了间铺子,打算长住几年,把生意做稳。”
“好。”陈星点头,“你那些龙马,朕收下了。但朕不要你白送——回头去太僕寺领钱,按市价给。你是商人,不是贡使,朕不能让你亏本。”
萨班愣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
他做了四十年生意,第一次遇到这样的皇帝:收你的贡,还要给你钱。
吐蕃使者献上麝香、鹿茸时,始终沉默。直到陈星问起吐蕃赞普的身体,他才开口,声音低沉:
“赞普今年五十有六,腿疾缠身,已不便行走。但听闻陛下登基,天下归心,还是命臣一定要来。赞普说,吐蕃与中原,隔著一座山,但山再高,也挡不住人往来。”
陈星沉默片刻,缓缓道:“回去告诉你们赞普,那座山,朕不想翻过去。但山这边的路,朕会一直修下去。吐蕃的人想来,隨时可以来。中原的商队想过去,也请你们行个方便。”
吐蕃使者深深俯首。
南詔使者献上普洱茶时,特意解释:“此茶采自大理无量山千年古树,每年只採春前一芽两叶,製成后陈放三年,方有此香。”
陈星接过茶饼,嗅了嗅,递给身后的內侍:“收好了,回头让贵妃也尝尝。”
他看向南詔使者:“你们南詔,这些年与吐蕃打得不可开交。朕知道,你们难。但朕想告诉你,朕不会派兵去帮谁打谁。朕只会修路,开市,让商队过去。你们有铜、有盐、有茶,中原有丝绸、有铁器、有瓷器。互通有无,比刀兵相见,划算得多。”
南詔使者愣了愣,隨即深深叩首。
占城使者因陀罗跋摩献上占城稻种时,陈星亲自走下御座,接过那一袋金黄的稻穀。
“这是好东西。”他说,“朕会让司农寺在江南试种。若真如你所言,六十日可收,一年两熟,那养活的人,何止千万。”
他看著因陀罗跋摩:“你想要什么?”
因陀罗跋摩早有准备:“臣只求陛下,允许占城商船常年停泊广州,与波斯、大食商人同等待遇。另外……臣斗胆,想求陛下一面御书牌匾,掛在我王宫殿上。”
陈星笑了:“第一件,朕准了。第二件——来人,取纸笔。”
他当场挥毫,写下四个大字:“南天砥柱”。
因陀罗跋摩双手接过,激动得浑身发抖。
三佛齐使者献上香料时,陈星问了一个问题:
“你们三佛齐控扼马六甲海峡,来往商船都要向你们缴税。朕想问你,你们一年能收多少税?”
使者愣了愣,没料到皇帝问得这么直接。他犹豫片刻,还是如实答道:“约……约二十万贯。”
陈星点点头:“不少。但朕听说,有些商船为了避税,寧可绕道巽他海峡,也不走马六甲。你们有没有想过,把税降下来,让更多船愿意走你们的航道?”
使者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三佛齐的规矩,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收税就是收税,怎么能降?
陈星看出他的困惑,也不勉强,只是说:“朕只是问问。你们回去好好想想。想明白了,再来找朕谈。”
高句丽使者献上贡品后,特意呈上一封信。那是世子高元的亲笔信,信中详细记述了他在太学读书的见闻,以及他对长安的感受。信的末尾,他写道:
“父王,儿臣在长安,一切都好。太学的先生们学问渊博,待儿臣极好。长安的街市,比儿臣想像的还要繁华。儿臣想多住几年,把该学的东西都学会,再回去帮您。儿臣不孝,不能侍奉膝下,请父王恕罪。”
高句丽使者念完信,眼眶泛红。
陈星沉默片刻,缓缓道:“世子是个好孩子。朕会让人照顾好他。回去告诉你们王,世子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想回去时,朕派人护送。”
高句丽使者伏地叩首。
渤海使者献上海东青时,那猛禽忽然振翅,挣脱金炼,在殿中盘旋一圈,然后稳稳落在御座的扶手上。
殿中一片惊呼。
陈星却纹丝不动。他只是看著那海东青锐利的眼睛,海东青也看著他。
片刻后,海东青振翅飞起,穿过殿门,消失在冬日的天空中。
渤海使者脸色煞白,连连叩头:“陛下恕罪!这……这畜生不懂事……”
陈星摆摆手,打断他:“海东青是鹰中之神,神的选择,谁能拦得住?它愿意落在朕的扶手上,是它的缘分;它愿意飞走,也是它的自由。朕不怪罪。”
他顿了顿,看著那使者:“回去告诉你们王,渤海的事,朕记在心里了。契丹人若再敢欺负你们,朕会让他们知道,欺负渤海,就是欺负朕。”
渤海使者伏地大哭。
日影西斜时,朝会终於结束。
十三支使团依次退出太极殿。他们身后,是堆积如山的贡品;他们面前,是渐渐西沉的夕阳。
陈星站起身,走到殿门前,望著那些使臣远去的背影。
贾文侍立一旁,轻声道:“陛下,今日可是累坏了?”
陈星摇摇头,没有回答。他只是望著那天边的晚霞,望著晚霞下鳞次櫛比的长安城郭,望著更远处那条通向四面八方的官道。
“贾相,”他忽然说,“你记得咱们刚进长安那会儿吗?”
贾文微微一怔,隨即点头:“老臣记得。那年长安城破败得很,宫室倾圮,街巷萧条,百姓面有菜色。”
“这才两年。”陈星说。
贾文顺著他的目光望去。远处,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正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炊烟裊裊,人声隱约,一切都透著一种活著的气息。
“两年。”他喃喃重复。
陈星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望著那渐渐浓重的夜色,望著那夜色中川流不息的人间灯火。
寒风拂过,吹动他的衣袂。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第282章 万国来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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