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州比四九城暖和得多。
火车在暮色中驶入粤州站时,苏澈推开车窗,一股湿润的风灌进来,带著江水和热带植物混合的气味。
他背起背囊,隨著人流走下车厢,脚踩在水泥站台上,空气里有淡淡的煤烟和桂花香交织的气息。
出站后他沿著中山路向南走了一段,在路边一家小旅店要了一间单间。
房间不大,窗户临街,能听到楼下茶摊的粤语吆喝和叮噹作响的碗筷声。
他把紫檀木盒和背囊放好,在床边坐了片刻,然后下楼出门,先找邮局给陈志超发了一封简短的电报!
“已抵粤。查林正清。急。“
做完这件事,他沿著老城区的街道慢慢向西走去。
拐过两条街,一片熟悉的轮廓在暮色中浮现出来。
春风楼,就是那座曾经名噪一时的青楼。
他第一次来粤州时,这里灯红酒绿,门廊下掛著红灯笼,丝竹声彻夜不绝。
那时候他来这里做过一些事,杀过一些人。
如今春风楼的门面已经完全变样了。
原本朱红色的雕花门楼被换成了素净的木质门框,上方的牌匾写著“春风茶楼“四个字,字跡端方,用的是楷体。
门口摆著两盆矮茶花,花盆是新的,陶土还泛著烧制后的浅红色。
苏澈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
暮色中的春风茶楼透著一种和从前截然不同的气息,安静、清雅,像一位洗净铅华的旧人。
门內透出暖黄色的灯光,有人在里面低声说话,偶尔有茶碗碰撞的轻响。
他穿过街道,推开茶楼的玻璃门。门內是一间宽敞的厅堂,地板换成了浅色的木地板,原先那些花哨的绸缎帷幔和描金屏风被素色的竹帘和字画替代了。
几桌客人散坐在厅內,有的在喝茶看报,有的在小声交谈,气氛平和得如同普通街巷里的老茶馆。
柜檯后面站著一个穿灰布衫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用一块细布擦拭一只紫砂壶。
苏澈在柜檯前的木凳上坐下,要了一壶铁观音。
伙计端上来时,苏澈的目光扫过厅堂的每一个角落。
原先通向二楼的楼梯还在,但楼梯口加装了一道木柵栏门,门上新刷的清漆泛著微光,上了锁。
楼梯拐角处掛著一条褪了色的布帘,帘子边缘洗得发白,但依然乾净整洁。
他端著茶杯喝了一口,铁观音的味道醇厚,回甘绵长,是正经的好茶。
他一连喝了三杯,然后放下杯子,从口袋里摸出几枚铜板压在桌上,站起身来。
中年男人在他身后低声说了一句:“楼上的房间都改成茶室了。“
苏澈没有回头,推开玻璃门走进了粤州的夜色里。
第二天上午,苏澈吃过早饭后,穿过几条老街到了珠江北岸。
他沿著江堤向东走了大约两里路,停在一处废弃的码头前。
码头的水泥地面已经开裂,缝隙中长出齐膝的野草。
岸边的石阶长满了暗绿色的青苔,几根锈蚀的铁桩歪斜地立在水中,桩身附著著乾涸的藤壶壳。
码头北面有一排低矮的砖房,屋顶塌陷了大半,露出里面朽烂的木檁条。
砖房的墙壁上残留著褪色的油漆字跡,已经模糊得难以辨认。
苏澈绕著那排砖房走了一圈,在一处墙角蹲下,用手拂开堆积的落叶和尘土。
墙根处有一块青砖的边缘比其他砖块光滑,显然被反覆触碰过。
他用刀尖撬了一下,青砖鬆动,向內陷了进去。
后面是一个不大的空间,放著一只防潮的铁盒,边角用蜡封了一层。
他取出铁盒,掀开盖子,里面是一沓发黄的帐册和几封用牛皮纸信封封装的信件。
信封封口处盖著朱红印章,上面的字跡已经模糊。他又检查了铁盒內的其他物品:一支旧钢笔、一枚铜质徽章,还有一张摺叠整齐的旧报纸。
报纸的出版日期是一九五三年,头版头条的標题已经褪色,但还能辨认出几个字的轮廓。
苏澈將铁盒收进背囊,把那块青砖推回原位,站起身来扫视四周,没有人,没有异常动静,只有江风持续不断地吹过废弃码头,捲起地面的尘土和枯叶。
回到旅店后,他锁好房门,在桌边坐下,將帐册和信件逐一展开细看。
帐册上的记录大多是一九五二年到一九五三年之间的物资流动,条目详实,涉及货运批次和交接日期。
几封信念头写“正清吾兄“的,笔跡和三大妈交给他的那批信件出自同一人之手。
那枚铜质徽章背面刻著一行小字:“粤州港务局第四货栈管理科“,编號是“丙-17“。
他將徽章翻过来,正面的图案已经磨损了大半,还能看出是一个半圆形的码头轮廓。
这个徽章可能是林正清在粤州任职时的工作证件,也是进入某个特定区域的通行凭证。
苏澈將这些东西一一收好,在黑暗中躺下来。
粤州的夜比四九城温柔得多,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船笛,远处有蟋蟀在墙角低鸣,空气潮湿而温暖。
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一片深色的安静之中,没有梦。
第469章 旧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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