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从通州镇的屋脊上滑落时,苏澈已经走出去三里地了。
运河堤岸上的风比镇子里大,吹得棉袄下摆猎猎作响,卷著枯草根和冻土的气味刮过面颊。
他没有走远。
在那棵歪脖子柳树旁站了一刻钟,等天色完全暗下来,才沿著原路折返。
许富贵那座宅子的院门还虚掩著,门缝里漏出的油灯光线在夜风中晃动。
苏澈推开门进去时,正屋的门敞著,油灯还亮著,桌面上摆著一只粗瓷碗,碗里的水已经凉了。
许富贵坐在桌边的方凳上,身体靠著椅背,头微微歪向一侧。
怨灵之刃的切口在颈侧,精准,乾净,血流得不多,顺著衣领洇湿了棉袄肩头的一小片,在油灯光下呈现出深褐色。
苏澈走到桌边,低头看著那具已经不再呼吸的身体。
许富贵的手垂在膝侧,掌心里攥著一张折好的纸条。
苏澈轻轻抽出来,展开,上面用铅笔写著几个字:“东西给了,事了了。”
苏澈將纸条折好放回他掌心,然后退后一步。
他没有再去碰那具尸体,只是站在桌边,看著油灯的火焰在穿堂风中跳动了最后几下,然后被吹灭。
黑暗从四面合拢,將整间屋子裹进一片纯粹的夜色。
苏澈在黑暗中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出正屋,穿过院子,推开院门,沿著运河堤岸向南走去。
夜风从背后灌入敞开的院门,捲起地窖口那扇半掩的木板门,发出一下低沉的拍击声,在空旷的镇子边缘迴荡了片刻。
第二天,他回到了四九城。
南锣鼓巷的晨光还蒙著一层薄薄的灰蓝,95號院门口已经没有人走动了。
街道办的人在门口贴了一张告示,白纸黑字,写著“院內正在清理,閒人勿入”。
苏澈在巷口停了一下,看到阎解娣正站在院门內侧,透过门缝朝外张望。
她的眼圈发青,脸颊明显比前几天瘦了一圈,下巴尖得像是被削过。
苏澈没有走近。
他转身拐入帽儿胡同,绕到95號院后墙那排杂树林边缘,站在老榆树的阴影里,目光越过矮墙落在正屋的屋脊上。
院子里很安静。
东厢房的门窗紧闭,倒座房的门虚掩著,正屋的烟囱没有冒烟。
整座院子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被掏空后的空旷感。
苏澈站了约一炷香的工夫,然后沿著杂树林边缘退回去,回到平安旅社。
他上楼进了房间,关好门,在床边坐下,將背囊打开,取出那份牛皮纸档案袋,重新翻看了一遍。
粤州老城区的街道布局,旧码头仓库的位置,以及林正清经手的物资交接记录,这些信息拼在一起,构成了一条比黄金和地契更深层的通道。
而这条通道的源头,就在这座四合院里。
当天傍晚,苏澈再次出现在95號院门口。
他没有推门,只是站在门外叩了三下门板。
门內响起一阵拖沓的脚步声,然后门板打开一道缝,露出三大妈那张苍老而憔悴的脸。
她看到苏澈时,身体明显抖了一下,攥著门板的手指节泛白,但没有关门。
“三大妈,我来问你几件事。”
三大妈的嘴唇哆嗦著,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长一段时间,像是想从那副面容里找到一点可以谈判的余地,但最终,她什么也没找到。
她鬆开手,將门板完全拉开,退后半步,让出通道。
苏澈走进院子。
正屋的门开著,堂屋里点著一盏油灯,灯焰稳定,照出屋內简朴的陈设。
一张八仙桌,两把旧木椅,墙上掛著一幅褪了色的年画。
阎解放和阎解旷兄弟俩站在墙角,低著头,手指绞在一起,不敢抬眼。
阎解娣站在门框边,双臂抱在胸前,下巴微收,目光直直地落在苏澈身上,嘴唇抿成一条细线,一句话不说。
何雨水不在院子里。
苏澈在八仙桌旁站定,將目光转向三大妈。
“当年从苏家地下室搬走的那批铁皮箱,除了金条,还有別的东西。那些东西后来去了哪儿?”
三大妈站在桌对面,双手撑著桌沿,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用那点支撑力稳住自己不倒下去。
“那些东西……有一部分被林正清的人带走了。另一部分……还在。”
“在哪儿?”
三大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墙角一只老式樟木箱前,掀起箱盖,从最底部翻出一只油布包裹的扁平方盒,放在桌上。
油布已经被磨得发亮,边角处用细麻绳扎紧。
“我不识字,但我知道这是要紧的东西。我没敢扔,也没敢给別人看。一直收著。”
苏澈解开麻绳,掀开油布,里面是一只铁质的文具盒,表面覆著一层暗绿色的漆,漆面已经大面积剥落。
他打开盒盖,盒內整齐地码放著一沓旧信纸,纸张泛黄,边角脆硬,但字跡依然清晰。
他拿起最上面一封展开,快速瀏览了一遍。
信件的开头称呼是“光兄”,结尾署名处没有全名,只画了一个极简的符號,一只蜷缩的甲虫,六足紧扣。
甲贺流。
苏澈的指尖在那只甲虫图案上停了一瞬,然后將信纸折好放回盒中。
“这些信,我拿走。”
三大妈点了点头,没有异议。
她將铁质文具盒推到苏澈面前,手缩回去时微微发颤。
苏澈將文具盒收入背囊,转身朝院门方向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侧过头,目光落在三大妈和那两兄弟身上,最终只说了两个字:“自己了。”
他说完便迈步跨出门槛,没有再回头。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像是三大妈把什么话又咽了回去,然后院门被从內侧缓缓合上,门閂落槽的声音在暮色中格外清脆。
苏澈沿著南锣鼓巷向南走了一段,拐入平安旅社的巷口时,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响,像是某种重物撞上了厚木板的声响。
他没有回头,继续朝前走去。
第二天清晨,街道办的人再次赶到95號院。
这一次,正屋的横樑上悬著三具身躯,三大妈居中,阎解放和阎解旷分列两侧,绳索系的是同一种结法。
而在东厢房的门框上,阎解娣的身子微微晃动。
她的脚尖下面,一只方凳翻倒在地,凳腿上还掛著半截断裂的麻绳头。
何雨水不在院子里。
她的房间已经空了,被褥叠得整齐,桌面擦得乾乾净净,像是被人仔细收拾过才离开的。
街道办的人登记了四人的姓名和基本情况,得出结论与刘家相同,將遗体拉走统一火化。
四合院就此彻底空了。
苏澈在当天午后离开了四九城。
他背著那只紫檀木盒和装满了文件地图的背囊,在永定门外搭上了一列南下的火车。
车厢里挤满了人,他靠著窗坐下,將背囊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窗外逐渐后退的华北平原上。
田地、村落、光禿禿的树影在玻璃上一一掠过,被他收进眼底又放下,像在清点一段又一段已经了结的旧帐。
火车驶过黄河铁桥时,天色暗了下来。
车厢里的灯亮了,暖黄色的光在狭窄的空间里铺展开来,將旅客们疲惫的面孔和堆叠的行李照得柔和。
苏澈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意识深处浮现出那幅粤州老城区的地图、旧码头仓库的方位,以及林正清这个名字旁边画的那个红圈。
他睁开眼,车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只有偶尔闪过的零星灯火证明大地依然存在。
他重新闭上眼睛,在车轮碾过铁轨的均匀节奏中,朝著南方的粤州缓缓沉去。
第468章 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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