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州的晨光薄而潮,从窗格缝隙渗进来时,像一层被水汽浸透的旧绢。
苏澈在旅店门口接过邮差递来的电报,拆开看了一眼,便折好放进口袋,沿著中山路向西走去。
街面上的早茶铺子已经坐满了人,竹蒸笼的白汽从门口涌出来,混著虾饺和烧卖的香气,在晨风中铺开一片暖融融的雾。
他在春风茶楼对面的一家肠粉摊前坐下,要了一碟肠粉和一碗及第粥,慢慢吃著,目光始终落在茶楼那扇玻璃门上。
茶楼还没开门,门板虚掩著,里面透出昏暗的灯光。
柜檯后那个穿灰布衫的中年男人正在擦拭桌面,动作缓慢而机械。
苏澈把肠粉吃乾净,將空碟推回摊主面前,付了钱,然后穿过街道,推开茶楼的玻璃门。
中年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抹布没停。“又来了?“
“嗯。“
苏澈在柜檯前的木凳上坐下,
“问个事。“
中年男人放下抹布,將双手撑在柜檯边缘,目光平静地等著。
“林正清。“
苏澈说出这个名字时,中年男人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他擦拭桌面的动作停了片刻。
“林局长早就走了。他走的时候,茶楼还没改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的手下还在粤州。两个。一个姓周,一个姓吴。“
中年男人的手指在柜檯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斟酌著哪些话能说。
“老周在开了一间杂货铺,平时不怎么出来走动。老吴在南城那边管著一家货运站,明面上是运货的,实际上替人递东西。“
“南城哪个货运站?“
“珠江边,靠近海珠桥那一带,招牌上写著粤南货栈。“
苏澈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从口袋里摸出几枚硬幣放在柜檯上。
“那杯茶钱。“
中年男人没有推辞,將那几枚硬幣收进抽屉,重新拿起抹布,继续擦拭紫砂壶。
苏澈推开玻璃门走进阳光里,沿著中山路向南走去,穿过两条横街,在江边一处树荫下站了一会儿。
粤南货栈的招牌在正午的日光下格外显眼。
一座灰扑扑的水泥建筑,门脸不大,门口停著两辆平板车,几个赤膊的搬运工正蹲在门槛上抽菸。
一个穿灰衬衫的中年男人正站在货栈门口的磅秤旁边,手里夹著一支香菸,目光落在远处的江面上,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看风景。
苏澈径直走过去。
灰衬衫男人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侧停了一瞬——那里没有刀,空荡荡的。
“吴老板?“
灰衬衫男人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你是哪位?“
“替人带句话。“
苏澈说,
“林局长的旧帐,有人想翻。“
吴老板的手指在菸捲上停住了。
他缓缓吸了一口烟,將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然后掐灭菸头,扔在脚边踩了一脚。
“里面说。“
苏澈跟著他走进货栈。
屋內光线昏暗,堆著几只麻袋和木箱,空气中瀰漫著机油和潮湿布料的气味。
吴老板在一张旧木桌旁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苏澈也坐下,顺手將背囊放在脚边。
“你到底是谁?“吴老板问。
“我是来查林正清的人。“
吴老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脑中快速翻检著什么。
“林局长走得很急。那年秋天,他忽然就不来货栈了。过了几天,有人递了一封信过来,说他要离开粤州一段时间。“
“信上有没有说去哪儿?“
“没有。但后来我听到一些风声,说他去了港岛。“
苏澈的目光微微收紧。
“港岛?“
“对。具体在港岛什么地方,没人知道。但他走之前,把一批东西从旧码头仓库转到了港岛那边。那批东西是经我的手装船的。“
“什么东西?“
“几只铁皮箱,封著蜡,和之前从北方运来的那些差不多。装船的时候我扫了一眼,箱面贴著標籤,標籤上的字不是汉字,是那种弯弯曲曲的符號。像是日文。“
苏澈没有追问那批箱子的事。他换了个角度:“除了那批箱子,林正清走之前还留了什么没有?“
吴老板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走到货栈深处一只铁皮柜前,用钥匙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只牛皮纸信封。
“他走之前让我保管的。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拿著这块东西来找我,就让我把信交出去。“
他从信封里掏出一枚铜质徽章,和铁盒里那枚款式相同,但编號不同。
吴老板又抽出信封里的信纸递过来。
“你先看看这封信再说。“
苏澈接过信纸,展开。纸面上的字跡瘦硬端正,和帐册上那些字出自同一人之手。
信的內容不长:“我这一走,未必能回来。粤州的事,到此为止。港岛那边的联络人,姓陈,在港岛大学任教。有什么需要,可以找他。“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苏澈將信纸折好,连同那枚徽章一起收进內袋。
他站起身,朝吴老板点了一下头。
“多谢。“
吴老板没有说话,只是站在货栈门口,看著苏澈的背影消失在正午的日光中。
苏澈沿著江堤走了一段,在树荫下停下来,从內袋取出那封信重新读了一遍。姓陈,港岛大学任教。
陈永新。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
这一条线上的每一个人都承担著一段传递职责,由北至南,层层接力。
北方运来的箱子经林正清之手装船南运,再由陈永新在港岛接收、保存、利用。
而聋老太从始至终守在95號院,守著她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楚的东西,直到一切转移到安全的位置。
苏澈从树荫下走出来,沿著来时的路朝旅店方向走去。
日头已经偏西,江面上浮著一层橘红色的碎光,隨著水流缓缓晃动。
他在旅店门口停下脚步,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走回二楼房间,关好门,將那封信和徽章並排放在桌面上,然后在床边坐下来,望著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听著远处江面上船笛断续的鸣响。
粤州的事,暂时告一段落了。
接下来,他得去港岛。
第470章 去港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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