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诚王府內院,战圆圆早已不掩饰重色轻友的本性。
烛火在灯台上静静燃烧,橘红色的光晕洒满整个房间,將帐幔上的绣花映得忽明忽暗。
外面的桂花香气透过窗缝钻进来,混著室內残留的旖旎,带著古怪的甜腻。
战圆圆双手环著周诚脖颈,趴在他的胸口,长发散落像一匹铺开的黑色绸缎。
她用脸蹭著自家男人下頜,声音闷闷的,像极一只慵懒的猫儿。
“殿下,那个言冰云,真就那么极端、死板,为了庆国利益可以不择手段,不惜一切吗?”
周诚闭著眼,手掌抚著她光滑的脊线,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战圆圆稍微撑起身子,看著他,烛光在她眼底跳动,那残留迷离的眼神里带上一丝忧虑。
“那样的人,婉儿跟著他,真的能幸福吗?”
周诚睁开眼,在她背后轻轻拍了拍。
“幸不幸福,不是外人说了算的。”
他伸手,將她垂落的髮丝拢到耳后,“沈婉儿觉得值,那就是值。”
战圆圆不依了,一下子坐起来,身上一点也不遮掩。
“可明明不值啊!婉儿就是太傻!她为了言冰云,家破人亡,什么都没有了。言冰云呢?他为婉儿做过什么?”
周诚一时间也无话可说,他总不能说恋爱脑就是这样,就是习惯一味付出感动自己!
他组织一下语言:
“圆圆你说的对!拋开其他不谈,这值不值,看他们在彼此心中的地位其实就可以判断。”
他顿了顿,“如果他们都把彼此放在第一位,那沈婉儿即便多付出些,也值得。否则——”
他摇了摇头,“便不值。”
战圆圆眼睛眨了眨,琢磨琢磨,发觉这话挺有道理。
心里的地位,確实可以证明很多东西。
沈婉儿为了言冰云,已经付出了一切,自然早就把言冰云放在了第一位。
可言冰云呢?
婉儿在他心里,排第几?
她不知道。
战圆圆嘆了口气,这段时间,她已经不知是第几次为自己那好闺蜜嘆气了。
嘆完,她抿抿嘴唇,眼珠一转,娇声道:
“殿下,人家也想知道自己值不值!那么多姐妹,人家在你心里排第几啊?”
……
第二天,日上三竿,战圆圆才勉强从床榻上爬起来。
她梳妆洗漱后,顾不得其他,先找来沈婉儿。
她拉著沈婉儿坐在內院的鞦韆上,轻轻晃著。鞦韆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和著远处树梢的鸟鸣。
“婉儿,我跟你说啊,昨晚我跟殿下.......”
说完,战圆圆偏著头看她,“你说,在言冰云心里,你排在什么位置?”
沈婉儿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低著头,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
“我……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
战圆圆嘆了口气。
这哪是不知道?
这分明是知道,又不想知道!
她深吸口气,知道自己不能犹豫,於是道:
“婉儿,既然你不知道,那我们就测试下好了!”
“测试?”沈婉儿茫然地抬起头。
“没错!”战圆圆认真点头。
昨晚她与周诚聊起沈婉儿进府后,她与言冰云谁都没有主动见面。
她问周诚,如果沈婉儿忍不住要见言冰云,有没有那种藉口,不显得女方不矜持的那种。
当时周诚便说起,他之前曾答应要把二皇子与北齐走私的证据送给范閒。
如果沈婉儿想见言冰云,可以藉助送帐目的机会,到鉴查院见见言冰云。
战圆圆把自己的主意一五一十告诉沈婉儿。
沈婉儿听罢,神色不定。
“这,这样......真的好吗?”
“有什么不好的?”战圆圆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目光坚定:“反正一切有我,你不用担心,到时候,你听著就好了!”
沈婉儿咬著嘴唇。
良久,她点了点头,满心感动。
能遇到一个一心为己的好闺蜜,她何其幸也!
……
诚王府外书房。
日头正当空。
陈全蹲在门口,將一本本帐目塞进藤箱。
战圆圆鬼头鬼脑地跑过来,一眼就看到了那些藤箱。
她走进书房,凑到周诚身边,抱住他的胳膊,
“殿下!”她指著门口的箱子,“这些是不是要送给小范大人的那些证据?”
周诚『嗯』了一声。
他派去史家镇的眼线早已传回消息。
他知道五竹阻止了史家镇的屠杀,还带走了两个活口。
算了算日子,他估摸著五竹回京就在这几天。
他决定趁早把证据给范閒送过去。
届时范閒手上有了李承泽走私的物证,还有太子屠镇的人证,闹到朝堂上,必然有一齣好戏。
战圆圆摇了摇他的胳膊:“殿下,让我一起去送吧!”
周诚挑了挑眉,“沈婉儿?”
战圆圆一本正经地点点头:“没错,婉儿想见言冰云了,正好借这个机会,我也见见那位言公子,看他有什么魅力,能让婉儿这么犯傻!”
周诚也没多想。
只当战圆圆姐妹情深。
他伸手在她鼻子上颳了一下:“行,去吧。让沈姑娘过来,路上听陈全安排,別乱跑。”
战圆圆顿时眉开眼笑,送上一吻,转身就往后院跑。
周诚看著那道红色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摇了摇头。
他继续整理桌案上的帐目,留下李云睿相关的,把其他都扔给陈全。
……
马车从诚王府出发,沿著长街向鉴查院驶去。
陈全坐在车辕上,一手挽著韁绳,目不斜视。
车厢里,战圆圆和沈婉儿面对面坐著。
沈婉儿今天穿了一身淡青色的襦裙,髮髻挽得一丝不苟,耳垂上还戴了一对小小的珍珠耳环。
她的手搁在膝上,攥著一方丝帕,指节泛白。
“圆圆,”她的语气有些忐忑,“他真的会选我吗?”
战圆圆握住她的手,轻轻拍著:“不管他选什么,我们至少能得到答案。”
沈婉儿的睫毛颤了颤,没有再说话。
车轮碌碌,碾碎一路落叶,最后马车在鉴查院门口停下。
陈全跳下车,找人进去通报。
不多时,范閒和言冰云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范閒今日穿了一身靛蓝官袍,腰间掛著那块失而復得的提司腰牌,精神头不错。言冰云跟在他身后,一身黑衣,面容冷峻,目光像结了冰的湖面,看不出任何情绪。
战圆圆没有下车。
她掀开车帘一角,下一章更精彩:第72章 齐圆?老乡?,期待您的光临。只露一点缝隙能看到外面,外面却看不清里面。
她冲范閒笑了笑:“小范大人,又见面了。”
范閒抱了抱拳,没想到来人又是周诚身边那名为齐圆的侍妾。
自上次之后,他便让言冰云调查了战圆圆的底细。
而调查多日,最后只查出一个齐圆的名字,以及对方商人之女的身份。
范閒自然不信一个商人之女能让沈婉儿那么大反应。
可继续查下去,又没有丝毫线索。
范閒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车厢。
从车帘缝隙中他只能看到战圆圆,可凭他九品武者的听力,车厢里另一个人的呼吸,他也听得一清二楚。
两个。
一个是战圆圆,另一个……
他没有声张,只是客气道:“不知齐姑娘此来,有何贵干?”
“齐姑娘?”
战圆圆差点没反应过来,不过她很快想起自己的化名。
她气息恢復平静,清了清嗓子,目光越过范閒,落在言冰云身上。
“我此来,是有一事想与言冰云言公子说。”
言冰云上前一步,抱拳道:“在下便是言冰云。不知姑娘要说什么。”
战圆圆透过缝隙,上下仔细打量言冰云几眼。
感觉……也就那样吧!
只能说不丑,
反正比她家殿下差远了!
她的好奇心彻底没了,隨后她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眼沈婉儿,又回过头,看著车厢外,
“殿下看上了婉儿,有心將婉儿纳为侍妾。只是婉儿心里记掛著你,不情愿。”
这话一出,言冰云眉头微微皱了皱,范閒却是眼睛一瞪,直接让王府中的周诚收穫提示。
她顿了顿。
“我来见你,是劝你放弃婉儿。我这车上,有二皇子李承泽与北齐走私的罪证。这些证据,想必言公子和小范大人都很需要。”
她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要言公子在这些证据和沈婉儿之间选一个,言公子,你怎么选?”
空气瞬间安静了几分。
范閒猛地把头转向言冰云。
他听闻战圆圆的话,第一时间就明白了——这是一个考验!
后世那些女人考验男人的经典套路,无非就是“我和你妈同时掉水里”的变种。
这种情况下,无脑选眼前人就对了。
他甚至不需要开口提醒——
“我选证据。”
言冰云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没有一丝犹豫。
范閒脸上刚要生出孺子可教的表情,下一瞬他脸色变了。
他难以置信瞪著言冰云,声音都压不住:“你疯了?!”
言冰云却看著他,目光平静:“范大人,二皇子与北齐走私,危害重大,影响深远。这些证据关乎庆国利益,不是儿女私情可以比擬的。”
范閒急得直跺脚:“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言冰云打断他,目光落向那辆马车,声音沉重了些,却依旧没有起伏,“车厢里还有一个人。如果在下没猜错,应该是沈姑娘。”
“沈姑娘,在下所言,句句由心。二皇子走私的铁证,在下必须拿到。儿女私情,只能暂且放在一边。”
车厢里,沈婉儿一言不发,却早已泪流满面。
她用手帕死死捂著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可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滚落下来,洇湿了衣襟。
她用力咬著嘴唇,咬得嘴唇出血,却止不住那从心底涌上来的疼。
她想过言冰云可能会犹豫,可能会挣扎,可能会在两难之间做出选择。
可她没想到,他的选择会如此坚决。
甚至明知自己就在这里,依旧没有犹豫,没有迟疑,甚至连骗都不愿意骗她。
战圆圆看著沈婉儿那副模样,心里也堵得难受。
她明明达到了目的,让沈婉儿认清了她在言冰云心里的地位,算是拆散了他们两个,
可她现在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她伸手,把沈婉儿揽进怀里。
“婉儿不哭……这世上好男人有的是……你在府上,以后我们可以做更好的姐妹……”她声音有些发涩,接著又转为愤愤不平:
“这种普信男,渣男,根本不值得你为他这样!”
普信男,渣男。
这两个词,还是她从周诚那里学来的。
以前她不知道什么意思,后来问清楚了,觉得这两个词非常有意思,现在拿出来,跟言冰云非常合適!
她冲外面喊了一声:“陈统领!把东西扔下去!”
陈全应了一声,从车厢后搬出那口藤箱,“砰”地扔在鉴查院门口的地上,尘土飞扬。
“小范大人,”战圆圆拉下车帘,只有声音传出,“让言公子选择,是我的主意,是我想看看他对婉儿的心意。现在我已经看到了。至於东西,是殿下答应送你的,我也已经送到了!”
说完,她吐出一口气,“陈全,我们走!”
陈全应了一声,跳上车辕,马鞭一扬,马车轆轆启动,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
……
范閒站在鉴查院门口,看著地上那口藤箱,又看了看弯腰打开藤箱检查帐本的言冰云,气得说不出话。
他原地转了一圈,拍了拍脑袋,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我的小言大人!”他咬著牙,“明明知道这是考验,人家都给你开卷了,你都能反著答!你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
言冰云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他声音却带著微不可察的颤抖:
“我调查齐圆,也调查了诚王府上的女人。她们过的很好。沈婉儿被诚王看中是好事,她不该跟著我担惊受怕。”
范閒听罢,“臥槽!”一声,差点应声倒地。
他再次难以置信地死盯著言冰云,万万没想到对方竟有这种想法!
他喘著粗气,指著言冰云:“为沈婉儿好,就把她送给別的男人?言冰云,你是不是疯了?”
范閒抱著头,越说越气:“人家齐姑娘说得对,你就是普信男,一天天的自以为是,就是不负责任的渣男!人渣!”
言冰云任由他说他骂,大致看了一遍帐目没错后,他抱著藤箱站起身来。
范閒见他抱藤箱的动作小心翼翼,简直比抱女孩还温柔,顿时被他气到肾疼,不禁又骂了一句:“渣男!”
一句骂完,他无奈地摇摇头,接著,忽然愣住。
渣男?
这个时代,有“渣男”这个词汇吗?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对了,还有一个『普信男』!
『渣男』有没有他不確定,可『普信男』,绝对是没有的!
范閒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忽然炸开!
齐圆?
难道——
那个女人,也跟大圣一样,是他的老乡?
范閒猛地转身,看向马车消失的方向。
第73章 齐圆?老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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