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诚並不知道,战圆圆那一番无心之语,在范閒心里掀起了多大的惊涛骇浪。
当天,范閒就派了人手,继续著手调查战圆圆的详细资料。要把她的来歷、过去、生活细节都调查清楚。
范閒这操作,看得言冰云眉头紧皱。
忍不住出言提醒范閒是有未婚妻的人,让范閒相当无语。
就算以鉴查院之能,范閒也不可能立刻得到想要的情报。
他就这样等著,不过很快,他就顾不上战圆圆了。
五竹回来了!
不仅带回了史家镇的消息,还带回了三个俘虏。
没错,是三个!
范无救並没有死。
五竹受范閒委託前往史家镇,除了阻止可能发生的惨剧,更主要便是抓几个关键人证。
范无救身手不错,还敢孤身一人拦截他。
他觉得可能有用,於是便手下留情,只是將范无救一脚踹翻,然后像拎鸡子一样返回京都。
见到范无救,范閒自是大喜过望。
相比號称『一剑破光阴』的谢必安,范无救名气並不大,可再怎么名声不显,那也是二皇子的心腹门客,是在京都也算排得上號的人物。
如此重要的人证,范閒不敢声张,只是暗中知会了陈萍萍。
很快,陈萍萍派人过来將范无救与另外两个参与屠镇的高手一起接走关进了鉴查院地牢。
在地牢中,迎接三人的自然是无尽的拷问。
值得一提的是,那屠镇的两人,俱不承认是太子派遣,反倒一口咬定自己是二皇子门下。
作为主审的范閒还没什么表示,反倒一起受刑的范无救被气到不行。
黑锅!
赤裸裸的黑锅啊!
这两个傢伙是不是李承泽门下,他能不清楚吗?
奈何,事到如今,他也没办法。
人家都不惜性命甩锅,他能怎么办?
再说他自己,也是自身难保。
他没想到,自己自信拦截,却碰到了铁板。如今事没办成,还成了李承泽最大的把柄。
一时间该如何做,他陷入了犹疑。
.......
广信宫,寢殿。
周诚坐在榻边,一手揽著李云睿的腰,一手轻轻覆在她隆起的小腹上。
六个月了。
她的肚子已经高高鼓起,再怎么宽鬆的宫装也遮掩不住。
自从显怀以来,她一步都没有踏出过广信宫。
身边只留了几个心腹伺候,那些寻常的宫女,连寢殿的门都靠近不来。
这样的日子枯燥乏味,形同牢狱,她憋闷得难受,想发疯发脾气,身边还只有心腹,不好发作,只能隔三差五、明里暗里的让周诚进宫陪她消消火气。
“你把走私的证据都送给了范閒?”李云睿靠在软枕上,挺著肚子,狐疑地盯著眼前这个正在她肚子上画圈的男人,“我的那份,你不会也送了吧?”
周诚不想说话,只递给她一个眼神。
李云睿轻哼了一声。
周诚一边继续在她肚子上轻轻抚摸著,一边道:
“范无救被关在鉴查院地牢这件事,你想办法通知李承泽。等老二急了,你再让朱格安排人灭口。事成之后,卖老二一个人情。”
李云睿愣了愣,眉头微拧,“你把走私证据给范閒,不就是为了让他掌握人证物证,把老二扳倒?”
她不解地看著他,“现在明明有机会把范无救变<i class=“icon icon-unie022“></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证,为何要灭口?这不是帮了老二吗?”
“帮他?”周诚呵呵一笑,手指在她腰侧轻轻<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姑姑啊,这天下是父皇在执掌。皇子走私,哪怕豢养私兵,真的能让李承泽下台吗?”
李云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资敌叛国,豢养私兵,只要曝出来,就是谋逆的大罪!凭这些,陛下还能忍?”
周诚摇了摇头,手上的动作没停。
“姑姑啊姑姑,老二可跟你不一样。陛下想让你交出內库,所以你一点罪名差错都不能有。而李承泽——”
他顿了顿,“陛下还需要他。”
“至於谋不谋逆,我们说了不算,范閒说了不算,甚至证据说了也不算。唯有陛下,说了才算。”
“所以这次,你送老二一个人情。之后若是出了意外,便用这个人情让他把走私的罪名全担过去。正好把你撇清。”
李云睿琢磨了琢磨,觉得颇有道理。
到了现在,她也发现,周诚的分析比她的盘算要高明得多。
周诚做事,向来摒弃外相,直指关窍,
若非有他提醒,投靠在她门下的朱格,早就被陈萍萍设局暴露了,哪里能像现在一般,依旧能留在鉴查院为她做事。
李云睿吐出一口气,靠在软枕上,看著眼前这个年轻的过分的男人。
明明她的年纪大了不止一轮,可很多事上,他很成熟,她却显得颇为稚嫩。
“或许,这就是我在他身上不断下注的原因吧......”
她心里想著。
念头一转,她又將这些拋之脑后。
自从显怀,她不仅身子慵懒了,就连思维也变得懒散不少。
她不知这样是好是坏,不过她现在並不討厌。
周诚又用脸在李云睿孕肚上轻轻蹭了蹭,这个距离,他已经能清晰听到胎儿的动静。
他的唇角微微勾起。
灭口范无救,让李承泽欠李云睿一个人情,
这所谓的人情,不过是附带產物。
就如他所说,扳倒李承泽,单纯的走私和豢养私兵,可远远不够。
只是,若加上一个死在鉴查院的范无救,那便够了!
......
周诚离开后,李云睿立刻派人秘密给李承泽送了信。
李承泽收到信的时候,正在书房摆弄棋子。
他让一旁的谢必安念信。
信念到一半,他手中棋子便洒落一地,等信念完,他猛地站起,头都快炸了!
有人屠镇栽赃自己?
范无救被抓?
还被关押在鉴查院地牢?
一个个噩耗,炸的他几乎站不住脚。
他猛地从谢必安手中夺过信纸,他的手开始发抖,信纸在指尖簌簌作响。
很快,他把信纸攥成一团握在手里。
他飞快思考。
史家镇被屠他是知道的,只是不知有人要栽赃自己!
这个其实还好,先不说杀人屠镇的不是他,就算真是他做的,他死不承认就行了。
最让他无奈的,反而是范无救被抓。
范无救,这是他的人,这在京都眾所周知。
范无救若只是关在刑部大牢也就罢了,他还能想办法捞人。
可鑑查院——那是陈萍萍的地盘,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李承泽焦头烂额,在书房转来转去,除了干著急,一点办法没有。
......
鉴查院地牢。
昏暗的甬道里,每隔几步就燃著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在潮湿的石壁上投下摇曳的暗影。
空气里瀰漫著霉味,混著淡淡的铁锈和血腥。
一个鉴查院成员端著食盒,沿著甬道走到最深处。
他在范无救的囚室前停下,打开门上的小窗,把食盒和水壶塞了进去。
范无救靠在铁栏上,抬了抬<i class=“icon icon-unie0e7“></i><i class=“icon icon-unie0e8“></i>的眼皮。
虽然真气被废,虽然受了刑,虽然浑身疼的要命,可他不愿委屈自己的肚子。
他用力撑起身子,来到食盒旁。
菜品一般,没什么油水,他皱了皱眉头。
他拧开水壶,准备润润喉咙,可刚递到嘴边,他鼻子耸动一下,接著就把水壶放下。
他真气武功是没了,可过去的经验还有。
他嘴角刚要<i class=“icon icon-unie0f2“></i><i class=“icon icon-unie0ee“></i>一抹弧度,门外送餐之人便低下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这是殿下为您准备的。”
范无救嘴角的冷笑瞬间凝滯。
他难以置信地看著眼前人,又难以置信地看著手中的水壶。
连重刑都咬牙硬熬过来的他,此刻手却止不住的发抖。
“我……我的嘴很严的,”他的声音沙哑,“我一个字都没有说。”
那人只是看他一眼,递给他一个眼神,便一句话不说,转身就走。
范无救端著食盒和水壶,慢慢坐回地上,感受著冰冷的地面,苦笑一声。
过了差不多一刻钟,他嘆息一声。
打开食盒,他把里面的饭菜吃得乾乾净净。
最后,他又仰起头,把水一饮而尽。
吃饱喝足,他站起身来,过去一幕幕在他眼前快速闪过。
他灵感倏然而生,胸中诗韵自成!
他环顾四周,入目儘是铁栏杆,低头打量,脚下的地面是厚重的青石铺就。
换作真气尚存时,他以指代笔,倒是能在地面留字,现在,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狗入的,谁说我范某人没诗才?”
范无救突然笑了,他自言自语,
“我若把诗留下来,谢必安那傢伙就不能笑我不会写诗了!”
笑著笑著,闷哼一声,鲜血从嘴角溢出来,顺著下巴滴落。
他用手在嘴角抹了把,接著眼睛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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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立刻趴到地上,拨开那些发霉的稻草和秽物,露出平整的青石地面。
他沾著嘴里的血,刚写了两个字——
“呕——”
一大口血喷出来,溅在石面上,地面只剩一片鲜红。
他呆呆地看著那片晕开的血跡,感受著全身力气被飞快抽离。
算了,不写了。
他用了点力气,颓然盘坐起来。
春闈又不考诗文。老谢只会杀人耍剑,哪懂鉴诗?
费这么大力气,拋媚眼给瞎子看......
他没想到,李云睿竟如此神通广大,竟然能在鉴查院里杀人灭口。
可松完这口气,他心里又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难受。
范无救跟了他多年,办事牢靠,是他最重要的心腹之一,可谓亦仆亦友......
结果这一次,说没就没了。
“范閒!”
李承泽把那份难受压下去,心里翻涌著对范閒的恨意。
若不是范閒,他岂能如此狼狈?
不过他也知道,怨念不会杀人,他的麻烦还远远没有结束。
他自认比较了解范閒,以范閒的脾性,哪怕范无救死了,对方也不会轻易放过他。
果然,范閒没有让他久等。
翌日一早,消息便传开。
范閒在朝堂上递了摺子,参二皇子李承泽通敌卖国、培养私军、杀人屠镇、罪大恶极。
朝堂大震。
庆帝看完摺子,脸色阴沉得嚇人,当即传旨,宣二皇子李承泽上殿。
早就关注著朝堂动向的周诚、太子,收到消息,也第一时间换了朝服,往皇宫赶去。
......
庆殿。
满朝文武分列两侧,鸦雀无声。阳光从殿门照进来,在金砖上铺开一片刺目的光斑,却驱不散殿內凝滯的气氛。
庆帝一身黑边明黄的龙袍,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
很快,李承泽上殿,直接跪在大殿中央。
“范閒参你通敌卖国、培养私军、杀人屠镇——”庆帝的声音从高处传下来,不怒自威,“可有此事?”
李承泽直起身,声音发颤:“陛下,儿臣冤枉!儿臣身为皇子,怎会如此行事?这些都是子虚乌有!定是有人暗中构陷,欲置儿臣於死地啊!”
庆帝没有看他,目光转向范閒:“范閒!污衊皇子,可是重罪。你的证据可齐全了?”
范閒出列,深深一躬。
“回陛下,臣人证物证齐全!”他不卑不亢之声在大殿中迴荡。
接著,他便开始讲述。
“臣出使北齐期间,从北齐锦衣卫指挥使沈重处得知——长公主与二皇子常年与北齐走私......”
范閒出声同时,很快朝堂上嗡嗡声四起。文武百官交头接耳,没想到这里面不仅有李承泽,还有长公主的事。
范閒没有停,继续道:“臣返京后,暗中调查,发现走私据点设在边境史家镇。二皇子为掩盖罪行,竟派人屠镇灭口!”
他顿了顿。
“三名人证的供词,和走私交易的帐目,皆在臣手中!”
他从袖中掏出三张供词和一本帐目,双手高举。
供词只有三张,帐目却很多,不过他只象徵性地拿了一本。
侯公公將供词和帐目呈到庆帝面前。庆帝翻看了几眼,眼神越来越沉,脸色阴晴不定。
“啪!”
他一掌拍在御案上。
“混帐!”
“你现在还有何话要说?”
李承泽浑身一颤,在地上连连叩首,声音带著悲愴:“陛下,儿臣做没做过,自己还能不清楚?这供词和帐目可能是偽造的!范閒对臣心存偏见,或被心怀不轨之人利用,来刻意针对诬陷儿臣吶!”
范閒不慌不忙,声音平静:“三份供词,都指认了二殿下。其中一份,殿下应该再熟悉不过。”
李承泽低著头,闻言,拳头猛地攥紧。
“我说的是谁,殿下应该清楚!二殿下还有何话要说?”
范閒看著李承泽。
李承泽猛的抬头:“不可能!范閒!你胡乱攀咬,偽造证词,这是欺君大罪!”
范閒淡淡笑了笑:“不可能?为何不可能?供词中,殿下的门客已將二殿下的交代尽数写明,你还不承认吗?”
李承泽死死盯著范閒眼睛,他怀疑范閒在诈自己。
范无救已经死了!
范无救不可能招供!
范閒说范无救將他的交代尽数写明,还把供词呈给了庆帝......
若供词是范閒偽造,那范閒就是欺君,在朝堂上欺君,罪名不会比他的罪名小!
李承泽脑海中念头纷乱,让他头疼欲裂。
他搞不懂,搞不懂范閒究竟在搞什么!
李承泽深吸一口气,厉色道:“一派胡言!范无救是我的门客不错,可他做什么,却並非一定是我指使!哪能他胡言乱语几句,便將什么都扣在我头上?”
说完,他刚准备鬆一口气,却见范閒忽然笑了。
他猛地一个激灵!
范閒转身,朝著庆帝抱拳一礼:
“陛下,二殿下已经不打自招了!”
李承泽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陛下,臣手下將三名人证秘密押入鉴查院地牢审问。其中两人对二殿下的指使供认不讳。只有范无救,身为二殿下的心腹,始终不肯开口。”
他顿了顿。
“结果,就在昨晚,范无救在鉴查院地牢中被人毒杀灭口。臣沿著踪跡一路追查,发现毒被下在饮水中。臣去查送水之人,那人已畏罪自杀。臣继续追查,找到送水之人最后接触之人,发现是二皇子门下的一名管事。臣將其逮捕拷问,那人受刑不过,交代是二皇子遣他送信。那份供词,就在陛下手中。”
说完,范閒转向李承泽:
“范无救至死都未招出一言半语。刚刚臣故意没说范无救的名字,而二殿下,却说范无救......”
他转头深深一躬,不再多言。
“其中的意味,请陛下明鑑。”
李承泽跪在地上,脸上肉眼可见变得惨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上了范閒的当了。
范閒处处引导他,用言语让他误会。
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输出范无救的名字。
庆帝的脸色阴沉得嚇人,朝堂之上,已经没有人敢抬头。
“承泽,还有何话要说?”
李承泽嘴唇张了又合,最后只能再次重重叩首,头抵著地面。
“儿臣,冤枉.......”
“冤枉?”庆帝起身,抓起桌上那本帐目,远远扔过来,“啪”地砸在李承泽身前。
“既然觉得冤枉,那便继续查!”他声音冰寒刺骨,“你给朕回府禁足,没有朕的口諭,不许离府半步!期间配合范閒调查,等结果出来,再好好处置!”
庆帝目光扫过文武百官,最后又在周诚和太子身上顿了顿,隨即一甩衣袖,大步离去。
百官跪送,无人敢言。
范閒直起身,看著空荡荡的龙椅,眉头紧锁。
禁足调查?
还调查什么?
他准备了那么久,人证物证俱全,就换来这个?
范閒心里难受万分。
李承泽趴在地上,缓缓起身。
禁足调查?
他脸色还是惨白,眼睛里却恢復了几分光彩!
还有机会!
他还有机会!
太子眼睛里闪过一丝惋惜,也不知在惋惜什么。
他快速走上前,一脸关切地虚扶著李承泽:“二哥,委屈你了。我相信你,一定会查清楚的。”
李承泽扯了扯嘴角,没有说话。
太子又转向范閒,正色道:“小范大人,接下来的调查,我二哥的清白就全靠你了!你一定要秉公执法,绝对不要冤枉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一个坏人!”
范閒抿著嘴,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现在已经几乎失去了信心。
人证物证俱在,都扳不倒李承泽,继续查下去,又能怎样?
周诚站在一旁,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目光看向李承泽,接著便移开了。
他看到李承泽眼里涌出的希望,看见了那双重新亮起来的眼睛。
可没用,
他知道,李承泽在庆帝组织的这场权力游戏里,已经彻底出局了。
当李承泽说出“范无救”三个字的时候,他就已经出局了。
范无救被抓,被五竹送回,关押进鉴查院地牢,这是绝密。
除了范閒、陈萍萍和少数几个经办人,没有人知道。
可李承泽知道。
甚至范无救都被灭口!
在庆帝看来,这意味著李承泽的手,已经伸进了鉴查院中,而且,伸的很深!
走私也好,豢养私军也罢,甚至屠镇灭口,在庆帝看来都无所谓,
可触碰鉴查院,不行!
鉴查院是庆帝直属,只效力於庆帝。
李承泽插手进去,便是触到了庆帝的逆鳞。
这就好比,庆帝养了几条猎犬,喜欢偶尔扔出一点食物,看狗子们追逐爭抢,寻点乐子。
可现在,他留在手里、偶尔品尝,还没决定是否丟出去的食物,就有一条狗背著他,不声不响地凑过来狠咬了一口。
这让他感觉自己的权威,自己的掌控,自己的利益,受到了侵犯!
这,是庆帝最无法容忍的!
第74章 李承泽出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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