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京都城外的金丝皇菊进入盛花期,范閒返京。
消息传回,城东门口的百姓或组织,或自发,里三层外三层地挤著,踮著脚尖往官道尽头张望。
太子和二皇子更是一身盛装,早早等在了城门口。
仪仗一字排开,红毯从城门洞一直铺到护城河桥头。
两列禁军甲冑鲜明,长枪如林,在秋日阳光下泛著冷冷的光。
鼓乐班子已经候了两个时辰,从天未全亮,他们便全体候著,此刻乐手们依旧手不离乐器,枕戈待旦,只有眼神时不时往官道方向瞟一眼。
“来了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官道尽头。
一支队伍从远处缓缓行来。旌旗猎猎,车马轔轔。
队伍最前面,范閒骑著一匹枣红大马,一身月白锦袍,风尘僕僕,却掩不住眉宇间的英气。秋风吹起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太子眼睛一亮,捋了捋袖子,小跑著便迎了过去。
也就是他没有赤脚,否则还真有几分倒屣相迎的味道。
鼓乐班子见状,立刻奏响了曲子。嗩吶声声,锣鼓喧天,震得城门口的鸟雀扑稜稜飞起一片。
范閒远远看见太子跑过来,眼皮跳了跳。
等太子来到他身边,二话不说抓向韁绳,他立刻秒懂,连忙翻身下马。
“殿下!”他躬身行礼,“您万金之躯,臣怎敢劳殿下大驾,这牵马之礼,臣可万万受不起!”
太子见范閒下马,有点失望。
他可是抱著模仿先贤,以最高礼仪来待范閒展现诚意的,结果范閒不受。
不过太子也不气馁,他一把扶住范閒,满脸笑容,目光热切得像找回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谁不知道南庆诗仙,在上京城上马插旗,击退北齐高手,扬我庆国国威!”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故意让稍微远处的百姓都能听见,“让那北齐人见识到我庆国风采!单凭这一点,別说牵马,就是让本宫给你驾车抬轿,也是应该的!”
范閒连连摆手,脸上带著谦逊的笑:“殿下谬讚了。臣不过是仗著我庆国强盛,哪里当得起殿下如此抬爱……”
太子笑了笑。
“小范大人还有些放不开啊,不过也是人之常情。”
他话锋一转,“既然如此,那马,孤便不牵了。”
说著,他伸手拉起范閒的手,用力握了握。
那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功臣归来,我身为储君,岂能不表现表现?”太子盯著范閒的眼睛,一字一顿,“就让我兄弟二人执手入城,也算一段佳话。”
兄弟二人。
他说的非常自然。
范閒自然听出太子意有所指,且有亲近之意,可这话吧,怎么听怎么彆扭。
两个大男人手牵手入城,这算什么?
他嘴角不自觉的抽了抽,只能努力维持著脸上的笑容。
他正想著怎么推脱时,二皇子也走了过来。
他远远就道:
“太子说得对,有功之臣,岂能不迎?”
他步履不紧不慢,带著他一贯的温文尔雅,“小范大人此次出使,不仅展现了庆国武威,更是得了庄墨韩的文坛传承。是未来文坛註定的扛鼎之人,我们兄弟相迎,也是我们的荣幸。”
范閒对太子还能勉强挤出几分笑意,可面对二皇子,他不怎么想装。
这回京的一路上,李承泽也没少给他找麻烦。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冲他点点头。
李承泽口中所谓文坛传承,其实是庄墨韩的收藏。
他在北齐之后,在上京城中又见了庄墨韩一面。
那老头回到北齐后便已经油尽灯枯,只凭著一道执念强行吊著命。
隨著肖恩死於苦荷大弟子狼桃之手,庄墨韩终究未能与胞弟见上最后一面,带著无尽的遗憾闔上了眼。
临死之前,他將一生珍藏留给了他。在旁人看来,这就是文坛宗师的衣钵传承了。
范閒知道庄墨韩他们的想法,可自己什么情况他自己知道。
他无非就会背几首诗罢了,连字都写不好,他能承个毛线的文坛传承。
可是他没法解释,即便解释,別人也不信。
无奈,他只能暂且认著,待日后有机会,再把庄墨韩的传承留给真正的传承者。
二皇子上上下下打量了范閒两眼,伸手捏了捏他的手臂,语气里带著几分刻意的关切。
“此次出使,小范大人受苦了啊。你看,都瘦了。”
范閒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声音里忍不住带著几分阴阳怪气:
“臣这一路劳二殿下掛怀,那是吃不好,睡不好,一路担惊受怕。再不瘦,就说不过去了。”
他在北齐,藉助肖恩义子上杉虎与沈重的矛盾,成功扳倒了锦衣卫指挥使沈重。
沈重临死前,將北齐与李云睿、李承泽走私的铁证交给了范閒。
返京途中,李承泽派人来刺杀他,被虎卫反杀。
隨后李承泽又派人拿出他送给费介的礼物,谎称费介在他手中,逼他自尽,好在被他识破了骗局。
拿自己身边的人来威胁,李承泽的所作所为,已经触动了他的底线。
所以他直接不给一点好脸。
既然註定撕破脸皮,那还装什么?
此刻范閒看著李承泽那张虚偽的笑脸,真想学著周诚,一巴掌扇过去。
奈何他不是周诚,这里又是大庭广眾,只能生生压下出手的欲望。
李承泽见范閒目光总在他脸上瞄,哪里能猜不到范閒的想法?
他脸皮抽搐了几下,眼底闪过一丝阴鷙,不过很快又恢復了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
太子站在一旁,看著两人言语间的针锋相对,眼底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喜色。
他的情报系统自然知晓二皇子途中对范閒动过手,只是不知具体缘由。
但这不重要,他的目的本就是拉拢范閒。
范閒与二皇子闹掰,简直是天在助他!
他脸上堆著笑,依旧没放开拉著范閒的手。
“瘦点好!瘦点精神啊!”他作势上下打量著范閒,目光真诚得不像话,“刚刚我都没注意,你看,小范大人出去一趟,单眼皮变双眼皮,眼睛都大了一圈,神采奕奕啊!真棒!”
范閒尷尬地笑笑。
眼睛大就大了吧,什么叫单眼皮变双眼皮啊!
也就是太子表情真挚,语气诚恳,换成某个人来说这话,他都以为是嘲讽了。
想到某人,范閒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城门方向扫了一圈。
太子和二皇子都到了,那狗东西呢?
想到这,他对太子道:“太子与二殿下在此迎接微臣,微臣受宠若惊。只是,怎么不见诚王殿下?”
范閒一提到周诚,太子的眼皮就跳了跳。
他面上却不露分毫,继续呵呵笑道:
“三哥没来。三哥这人吧,心高气傲。庆齐之战,他亲赴边军鼓舞士气,打得北齐求和,自然看不上小范大人此次出使。当然,我没有说三哥不好的意思,只是说三哥......嗯,只是说不是所有皇子,都对小范大人这么上心。”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我也不是三哥,具体情形我也不知。说不准三哥也想来,今日未至,只是有什么事耽搁了。”
“原来如此。”
范閒点点头。
他当然听得出太子的挑拨之意,却並不在意。
顿了顿,他道:
“诚王殿下不来,也是情理之中。臣无非是借我庆国国威狐假虎威罢了,这点微末之功,不被看在眼里也是正常。”他冲太子拱了拱手,“倒是太子殿下太客气了,让臣惶恐。”
太子赶忙笑道:“不惶恐不惶恐!为小范大人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他说著,又拍了拍范閒的手背,那力道温柔得让范閒打了个冷战。
范閒下意识地用力想要挣开,结果对方的手竟也加大了力道,一下之间竟没挣脱。
太子嘿嘿笑了笑,像是没察觉他的动作。
他拉著范閒的手高高举起,朝著周围的百姓挥了一圈,人群中顿时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太子放下手,依旧牵著范閒,转身就往城门走。
“走!我们堵在城门口终究不好。城中百姓也快等急了,他们怕是迫不及待要见识我庆国诗仙的风采啊!”
说著,他便拉著范閒一齐向城门走去。
二皇子嘴角歪了歪,冷笑一声,却也跟了上来,站到范閒另一侧。
范閒左边一个太子,右边一个二皇子,赫然成了三人中绝对的主角。
三人並肩走在最前面,后面是浩浩荡荡的队伍,锣鼓再次敲响,嗩吶吹得震天响。
城门口的百姓踮著脚尖,伸长脖子,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那就是范閒?我庆国诗仙,长得还真是一表人才!”
“听说他在北齐大杀四方,把北齐高手打得落花流水!”
“可不是嘛,连庄墨韩都把毕生珍藏传给了他,这可是文坛传承啊!”
“我国文坛也是支棱起来了,幸甚至哉!”
“我庆国出了这么个人物,真是陛下保佑!”
范閒走在太子和二皇子中间,心里一万个不自在,脸上却还得掛著得体的笑容。
范閒走在太子和二皇子中间,心里一万个不自在,脸上却还得掛著得体的笑容。
太子的手抓著他不放,一路不停对路边百姓示意,像是在刻意展示他们的亲近。
二皇子只是揣著手,脸上带著淡笑,这让范閒多多少少鬆了一口气。
他真怕李承泽也学太子搞那一套,三个男人手牵手游城,想想他就受不了!
进了城门,又走了不短的一段路,看热闹的百姓渐渐少了,街道恢復了往日的秩序。
太子这才像是依依不捨地鬆开范閒的手,那恋恋不捨的模样,让范閒有些瘮得慌。
他悄悄把手缩回袖中,借著袖子的遮掩,用力將手心手背擦了擦。
范閒见观眾少了,自觉该演的戏也演得差不多了,便冲太子行了一礼,准备告辞。
自始至终,他没有看二皇子一眼。
太子心里暗爽,脸上却不表露分毫。
“小范大人这么急著回去做什么?”他热切道,“本宫还准备设宴为你接风洗尘呢!”
范閒忙摆手:“殿下太客气了,臣怎敢劳动殿下设宴。臣准备去诚王府拜访,说不定能蹭个饭。”
一听范閒进城不急著回范府,而是要去诚王府,太子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拜访诚王府?
什么意思?
是字面意思吗?
老三不来迎你,你就亲自去见他?
你特么的......
太子强行压制著心底翻涌的情绪,嘴角扯出一个笑,声音却变得有些不自然。
“不知小范大人去三哥府上拜访,所为何事?”
范閒像是没看出太子的异样,直言道:“臣到上京,遇到麻烦不少。多亏了诚王殿下名声在外,帮臣解决了不少麻烦。臣去诚王府,自是为了道谢。”
名声在外?
道谢?
范閒的话让太子心里咯噔一下。
名声能解决什么问题?
在异国上京,庆帝的名声估计都不管用,一个诚王的名声又算什么?
太子感觉其中必有內幕。
他脸上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
他很想知道范閒遇到了什么麻烦需要周诚解决,可大庭广眾之下,不知多少双眼睛盯著,他也不好深问。
只能勉强笑笑,声音故作洒脱:“原来如此。那小范大人便去吧!”
范閒再次冲太子行了一礼,便转身回到自己车上,吩咐车夫驾车往诚王府去。
马车轆轆启动,很快消失在街角。
范閒一走,太子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这时,二皇子笑呵呵地凑过来,声音里带著几分幸灾乐祸。
“太子礼贤下士,屈尊降贵,怕不是自作多情了。”他摇著头,嘖嘖有声,“这范閒是与我不对付,可看样子,也不怎么亲近太子殿下啊。一回来就去见老三,呵呵,看来我们都小瞧了老三。说不准,老三早就不知不觉降伏了范閒。”
太子瞥了二皇子一眼,没有说话。
他知道李承泽是在刺激他,可他还是忍不住心头火起。
范閒对他实在太重要了。一旦范閒站到周诚那边,他就全完了。
人都是盲从的,哪怕站到高位的官员也是一样。一旦周诚在朝堂占据绝对大势,他可以想像未来是一种什么局面。
太子袖中的拳头死死捏紧。他一句话不说,猛地转身,甩袖离开。
二皇子站在原地,看著太子的背影,呵呵笑了几声。
然后他也转身,上了自己的马车。
“去广信宫。”他吩咐道。
与北齐走私之事,范閒已然知晓。这种事,他跑不了,李云睿同样跑不了。
范閒回京途中,有一队虎卫保护,他根本无从下手。如今回到京都,他也不知该如何对付范閒。
只是他清楚,对付范閒,绝不能自己一个人顶在前面。
……
诚王府。
范閒的马车在府门前停下。他跳下车,抬头看了一眼那块鎏金牌匾——诚王府。三个大字在秋日阳光下闪著光。
这还是他第一次走到这门口。
滕梓荆妻女被周诚带走那次,他倒是想过深夜上门,只是中途碰到出来的滕梓荆,也就没有走得更近些。
通报之后,他被引进內书房。
书房里点著薰香,淡淡的檀香混著墨香,让人心神寧静。
周诚懒洋洋地靠在藤椅上,手里竟还捏著一卷书,见他进来,也不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
“稀客啊稀客。”他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带著几分戏謔,“我听闻太子和二皇子都在城门口迎你,怎么小范大人不跟著他们亲近,跑到我府上来了?”
一听周诚开口,范閒脑门上的青筋就直跳。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拱了拱手。
“臣此行,是有事要请殿下为臣解惑。”
周诚挑了挑眉,放下手里的书,换了个姿势,微微坐起。
“小范大人堂堂『诗仙』,又得了庄墨韩的文坛传承,竟会有疑惑问到我这不学无术的紈絝头上。”他嘴角噙著一抹笑,目光里带著几分玩味,“真是有意思。就是不知,小范大人疑惑为何?”
范閒盯著他,沉默了几息:
“臣疑惑,殿下与北齐皇室究竟是什么关係。殿下的名字,在上京城,太好用了些。”
,追更,从未如此畅快。
第68章 范閒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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