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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3章 你护得住我们吗?

    凌夜离开后,沈砚秋站在琴案旁,盯著桌上的黑色u盘,迟迟没有伸手。
    小女孩趴在古琴边,声音软软的。
    “老师,刚才那个哥哥是谁呀?”
    沈砚秋没回答。
    她拿起u盘,拉开抽屉,准备把它丟进去。
    抽屉刚开到一半,手忽然停住,视线落在墙上那张旧合照上。
    照片里,四个年轻人站在兰亭文化中心台阶前。
    唐照雪抱著琵琶,笑得张扬。
    贺三弦嘴里叼著烟,二胡盒斜背在肩上。
    陆闻舟举著竹簫,像拿著一根指挥棒。
    而她站在最前面,手搭琴弦,眼里亮得不像话。
    那年,他们都以为自己能把民乐推到最亮的地方。
    片刻后,她把u盘插进那台老旧笔记本。
    屏幕亮起。
    文件夹里有一份总谱,下面是四个分声部。
    她的目光落在第一份文件上。
    《水龙吟·古琴声部》。
    沈砚秋点开。
    只看了两行,她的手指便猛地蜷紧。
    开篇第一个音,居然是七徽泛音。
    冷、硬、短促。
    没有留给琴弦半点拖沓余地。
    她继续往下翻。
    越看,呼吸越慢。
    这份古琴声部从头到尾都压在全曲骨架上。
    开场劈声,中央定势,尾段收束。
    每一处都承担结构。
    每一处都站在台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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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年了。
    她每天坐在这间琴行里,教孩子认弦,教家长分辨什么叫泛音,什么叫散音。
    六年里,没人再问过她想弹什么。
    也没人觉得古琴还能扛起一首曲子的筋骨。
    沈砚秋合上电脑,抬头看著泛黄的天花板。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谱子很好。”
    “可我凭什么再回兰亭弹一次?”
    ……
    第二天一早,琴行还没开门,沈砚秋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家长群里,不知是谁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凌夜正推门走进“寻音”琴行。
    下面有人跟了一句:
    “这家琴行的沈老师,以前是不是被传统圈那边公开批评过?”
    “好像还闹得挺大,说她们那个乐团不守规矩。”
    “现在又跟娱乐圈的人搅在一起,孩子还在这里学琴,合適吗?”
    不到半小时,三个家长先后发来消息。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一样。
    孩子课业忙,古琴课暂时停掉。
    沈砚秋看完,没有回。
    她放下手机,拿起软布,一下一下擦过琴弦。
    下午,最后一个小女孩被母亲牵著进门。
    女孩坐上琴凳,小声问她:
    “沈老师,他们说你以前被人赶下过台,是真的吗?”
    沈砚秋替她摆正手型的动作停了一下。
    “老师没有弹错。”
    “只是有人不喜欢老师那样弹。”
    门口,女孩母亲低声打著电话,眼神不停往里面瞟。
    傍晚。
    琴行木门被推开。
    两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西装笔挺,胸口別著“西琼传统艺术交流协会”的徽章。
    徽章下面,还压著一张东韵州民办艺术机构联审会的临时通行证。
    走在前面的圆脸男人笑得温和。
    “沈老师,久仰。”
    沈砚秋坐在琴后,抬眼看了看那枚徽章。
    “有事直说。”
    圆脸男人拉开椅子坐下,像是来喝茶聊天。
    “听说凌夜找过您。”
    “宋理事托我们带句话,兰亭的水深,您当年吃过亏,应该记得。”
    沈砚秋垂眼,指尖搭在琴弦上。
    圆脸男人笑意更深。
    “归鸿当年的档案还在,那份內部通报,真要公开,家长会怎么想,可就不好说了。”
    他顿了顿。
    “如果有人投诉,琴行办学资质重新覆核,也合规。”
    沈砚秋没有说话。
    男人以为她怕了,身体往后一靠。
    “宋理事还有句原话。”
    “六年前你们已经证明过一次了。”
    “年轻人的热血,撑不起传统的规矩。”
    话音刚落。
    “錚——”
    一记古琴泛音骤然炸开。
    圆脸男人的笑僵在脸上。
    沈砚秋手指连拨。
    第二声。
    第三声。
    每一下都乾净得发冷。
    琴行里的空气像被绷紧。
    沈砚秋抬起头,目光冷冷地看著他。
    “回去告诉宋清,他压了我六年,可我的耳朵还在。”
    “这双手,也还记得怎么弹。”
    两个男人脸色同时沉了下去。
    圆脸男人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
    “沈老师,好自为之。”
    木门合上,琴行重新安静。
    沈砚秋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刚才急拂过后,指尖已经微微泛红。
    她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备註。
    照雪。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那边传来嘈杂的电子音乐,还有女主播甜腻的声音。
    “照雪姐,下一段柔一点,別抢我的vocal。”
    唐照雪隔著电话应了一声。
    “行,我收著点。”
    她切回电话,笑了一声。
    “哟,沈大师,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沈砚秋没有寒暄。
    “宋清说,我们撑不起传统。”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女主播还在催。
    “照雪姐?”
    唐照雪捂住话筒,对那边丟下一句。
    “等会儿。”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他又说了?”
    “今天,当著我的面。”
    唐照雪的笑意彻底消失。
    “你找我,应该不只为了让我骂他。”
    沈砚秋把《水龙吟》的琵琶声部发了过去。
    “先看谱。”
    五分钟后。
    唐照雪发来语音。
    直播间的背景音乐已经停了,连主播那边的催促声都被她按掉。
    她的声音里没了刚才的散漫。
    “这谱子谁写的?”
    停了半秒,她又问:“几点排练?”
    ……
    贺三弦的电话更难打。
    接通时,那头一片觥筹交错。
    宴会厅里有人喊“新婚快乐”,有人拍桌起鬨。
    贺三弦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酒气,也带著烦躁。
    “沈砚秋?”
    “我发了个文件给你。”
    “不看。”
    “一份二胡声部谱。”
    “我说了不看。”
    贺三弦压著火气。
    “当年归鸿散的时候,你一句话没说。”
    “现在你来喊我?凭什么?”
    沈砚秋沉默片刻。
    “我没资格喊你。”
    “但这首曲子有。”
    电话被掛断。
    贺三弦把手机塞回口袋,重新站回宴会厅侧边的小台子上。
    今晚这场婚宴主打“新中式”。
    婚庆公司临时找了几个民乐手,迎宾时弹几首古风曲子,敬酒时再垫一段背景音。
    说是“国风氛围”。
    其实没人真的听。
    台下宾客忙著碰杯、拍照、起鬨,只有偶尔有人嫌曲子太慢,朝台上喊两句。
    拉到一半,前排一个喝高的男人冲他挥手。
    “哎,那个拉二胡的,换个曲子!”
    旁边人跟著笑。
    “拉点大家听得懂的,別整这些酸东西。”
    贺三弦手没停。
    脸上的肌肉却绷得很紧。
    一曲结束,婚庆领班走过来,把酬劳塞给他,顺手指了指角落里的音箱线。
    “贺老师,麻烦帮忙收一下吧,反正你也背著盒子,顺手的事。”
    贺三弦没说话。
    他拎著二胡盒,走到后台最暗的地方坐下。
    外面还在闹洞房。
    红色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脚边,像一滩散开的酒。
    他点开沈砚秋发来的文件。
    第一页標註清清楚楚。
    二胡独奏入场,承接琵琶锋势。
    拔高声场至最强点。
    这一段,二胡站在最前面。
    弓子一落,就要把整首曲子的气势抬起来。
    贺三弦盯著那几行字。
    这些年,他听过太多“別抢声”“垫一下就行”“小点声”。
    也听过太多“那个拉二胡的”。
    可这份谱子上,明明白白写著——
    二胡独奏入场。
    站在最前面。
    他打开琴盒,取出二胡,架在腿上。
    弓弦一咬。
    八个小节衝出来。
    刚刚还在收拾桌椅的服务员停住了。
    后厨门口探出两颗脑袋。
    连隔壁宴会厅的音响师都下意识摘了一只耳机。
    贺三弦收弓,盯著琴弦看了很久。
    隨后,他给沈砚秋回消息。
    “我去。”
    沈砚秋盯著“我去”两个字,眼眶微微发热。
    三个人了,还差最后一个。
    她退出聊天框,翻开通讯录,指尖停在最底部。
    那个號码的备註还在。
    陆闻舟。
    最后一次通话,六年前。
    她拨了过去,冰冷的提示音响起。
    “您拨打的號码是空號。”
    ……
    次日,早上七点五十。
    幻音工作室,外侧会客区。
    韩磊站在落地窗旁,手里的咖啡已经续了第三杯。
    他不时看一眼电梯方向,又回头看向沙发上的凌夜。
    “真能来?”
    凌夜坐在沙发上,膝上摊著《水龙吟》的总谱,语气平稳。
    “来了再说。”
    话音刚落,电梯提示音响起。
    三个人走了出来。
    沈砚秋走在最前,长发束起,背著旧琴囊。
    唐照雪跟在左侧,怀里抱著琵琶盒,嘴角掛著一点笑。
    贺三弦落在最后,二胡盒斜挎在肩上,脸色阴沉。
    三人隔著半步。
    唐照雪没有看沈砚秋。
    贺三弦进门时,目光扫过那只旧琴囊,很快移开。
    韩磊刚要开口招呼。
    沈砚秋已经看向凌夜。
    “我可以弹。”
    “但我来这里,不代表我原谅兰亭。”
    唐照雪把琵琶盒放到桌上,歪头打量凌夜。
    “谱子我看过,够狠。”
    “但我想知道,你是想让民乐给你的演唱会镀一层金,还是——真打算把我们推到台前。”
    贺三弦靠在门框边,双臂交叉。
    “话先说在前面。”
    “你要是只想拿我们当噱头,我现在就走。”
    凌夜合上谱子,站起身。
    “西琼站开场,主角是你们。”
    “我只负责把兰亭的门推开。”
    三个人的神色都变了一下。
    贺三弦扯了下嘴角,笑意很冷。
    “话说得漂亮。”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可你知道最大的问题在哪吗?”
    凌夜看向他。
    “陆闻舟?”
    工作室里,空气骤然安静。
    贺三弦攥紧二胡盒的背带,刚要开口,门外却传来一道低哑的声音。
    沈砚秋猛地抬头。
    唐照雪脸上的笑意也停住了。
    排练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个瘦削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握著一支旧竹簫。
    他的目光越过沈砚秋、唐照雪和贺三弦,最后落在凌夜身上。
    “兰亭的门,你是推开了。”
    “可你护得住走进去的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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