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幻音工作室。
    韩磊顶著黑眼圈，把一摞资料砸在办公桌上。
    桌上铺满东韵州民乐圈的联繫人名单。
    每一页都被他用红笔画了密密麻麻的圈。
    “西琼州那边不用想了。”
    韩磊扯松领带，灌了一大口茶，把名单推到凌夜面前。
    “我打算先联繫东韵州这边的乐手。”
    “等把人找齐，签了保密协议，再对外官宣西琼站。”
    “这样最稳妥，免得节外生枝。”
    凌夜靠在老板椅里，扫了一眼那堆名单。
    “巡演西琼站，今天官宣。”
    韩磊猛地抬头，差点被呛到。
    “现在？”
    “人还没找到，你现在官宣？”
    “万一最后没人敢接，《水龙吟》上不了台。”
    “宋清那群人一定会咬死我们，说你当眾放话现场真奏，只是为了先把场馆批覆骗下来！”
    凌夜拿起桌上那份被红笔圈得密密麻麻的联繫人名单。
    “所以才要官宣。”
    韩磊怔住。
    凌夜看著名单上一个个陌生又沉寂的名字。
    “私下找，只要风声走漏，宋清就能一个个把他们按回去。”
    “公开发出去，態度摆明。”
    “我要让所有还想上台的人知道——这一次，台上有他们的位置。”
    韩磊沉默下来，半天没再说话。
    凌夜官宣不是为了提前造势。
    是在发信號。
    凌夜抬眼看向韩磊。
    “发官宣吧。”
    “顺便，附上公开招募。”
    十分钟后。
    幻音工作室官方微博，发布了一张黑白海报。
    【凌夜《归路》五州巡迴演唱会·西琼站】
    地址：西琼州兰亭文化中心。
    海报下方，跟著一条重磅招募令。
    【幻音工作室正式向五州民乐演奏者发出邀请。】
    【不论资歷，不论师承。】
    这条微博一出，全网瞬间炸开。
    热搜榜第一直接被“凌夜兰亭公开招募”占据。
    评论区几乎每刷新一次，都会跳出一大片新留言。
    【臥槽！来真的？】
    【昨天刚承诺现场真奏，今天就敢发招募令？】
    【太狂了，不论师承，这是把传统圈那些老学究的脸往地上踩。】
    韩磊看著不断飆升的热度，擦了擦额头的汗。
    他重新坐回电脑前，开始疯狂查人。
    西琼古乐协会体系內的乐手，果然全部婉拒。
    不是没人能弹。
    是没人敢接。
    韩磊咬著牙，继续在资料库里深挖。
    突然，他的视线停在一份落灰的旧档案上。
    “归鸿”。
    这是一个六年前在西琼州註册的民间乐团。
    韩磊点开资料，眼睛越睁越大。
    古琴、琵琶、二胡、簫。
    四人配置，与《水龙吟》的开场编制一样。
    他快速瀏览这个乐团的过往经歷。
    六年前，他们曾在青年传统艺术季上引发轰动。
    他们主张让民乐站到舞台中央，而不是给流行乐当点缀。
    这理念，和凌夜现在要做的事撞上了。
    可很快，韩磊翻到了几篇旧报导。
    他脸色沉了下来。
    “凌夜，你过来看看这个。”
    凌夜走过去，目光落在屏幕上。
    那是一篇当年引发巨大爭议的评论文章。
    標题极其刺眼。
    《莫让传统沦为年轻人的炫技场》。
    文章痛批“归鸿”乐团不守规矩，乱改曲谱，是传统音乐的毒瘤。
    而在联名批评的名单里，排在第一位的名字，赫然是宋清。
    韩磊冷笑一声。
    “难怪。”
    “宋清这帮人，原来早就干过这种打压异己的事。”
    凌夜看著那个名字，眼神一动。
    他拿出《水龙吟》的曲谱，丟在桌面上。
    “查查他们现在在哪。”
    韩磊立刻敲击键盘，调出四名成员的现状。
    看完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当年最想把民乐推上大舞台的天才。
    如今全被挤到了舞台的边角。
    古琴沈砚秋：在东韵州一家破旧琴行，教儿童入门课。
    琵琶唐照雪：给网红古风直播做背景伴奏。
    二胡贺三弦：在酒楼接婚宴、商务局驻场拉曲子。
    簫手陆闻舟：资料停在六年前，彻底失联。
    韩磊靠在椅背上，长嘆了一口气。
    “废了。”
    “被宋清那帮人硬生生耗废了。”
    凌夜盯著屏幕上四人的名字。
    “他当年用规矩断他们的路。”
    “我今天就用兰亭的台，替他们把路续上。”
    韩磊咬了咬牙，拿起手机。
    “我先联繫这个古琴手，沈砚秋。”
    电话拨通，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对面传来一个冷淡的女声。
    “哪位？”
    韩磊赶紧开口。
    “沈老师你好，我是幻音工作室的韩磊。”
    “我们正在筹备凌夜的兰亭演唱会，需要一首传统曲目《水龙吟》的古琴……”
    “嘟——嘟——”
    话没说完，电话直接被掛断。
    韩磊愣住。
    他再打过去，已经被拉黑了。
    “脾气还挺大。”
    凌夜拿起自己的手机，拨了过去。
    这次接得很快。
    “我说过，別再打来了。”
    沈砚秋的声音透著防备与厌恶。
    凌夜没有废话。
    “《水龙吟》的谱子，你只要看一眼……”
    “不看。”
    沈砚秋冷声打断他。
    “你们这些搞流行乐的，懂什么叫传统？”
    “当年他们指著我们的鼻子，说我们不配传统。”
    “现在你们要开演唱会，需要噱头了，倒想起我们了？”
    她冷笑一声。
    “兰亭那个地方，我嫌脏。”
    电话再次掛断。
    凌夜看著暗下去的手机屏幕，没有立刻说话。
    电脑上，归鸿六年前的旧合照还停在那里。
    照片里的沈砚秋抱著琴，站在最前面，眉眼锋利，像是刚从一场大雨里杀出来。
    那时候她的眼里有光。
    而现在，她连“兰亭”两个字都嫌脏。
    韩磊揉了揉眉心，声音发沉。
    “她这反应也正常。”
    “当年被宋清那帮人按著头骂了那么久，换谁都不想再碰这个圈子。”
    凌夜盯著那张照片，视线落在沈砚秋按弦的手上。
    “走吧，去见见她。”
    韩磊一惊。
    “你亲自去？”
    “她已经六年没上过正规舞台了，手感还在不在都不好说。”
    凌夜指尖在桌沿轻轻一扣，目光从照片上收回。
    “不上台，不代表弹不了。”
    下午三点。
    凌夜推开一家名为“寻音”的琴行木门。
    门上的风铃发出沉闷的响声。
    琴行里很冷清，光线昏暗。
    玻璃门上贴著褪色的“儿童古琴体验课”gg。
    一阵断断续续的琴声从里间传出来。
    “停。”
    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
    “挑弦不是用蛮力，是用巧劲。”
    沈砚秋穿著素色长裙，坐在小孩旁边。
    她没有多说，只是隨手在琴弦上拨了一下。
    “錚——”
    一声泛音。
    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凌夜站在门口，听完这一声，目光定了定。
    这一手，没个十几年苦功，根本弹不出这种质感。
    凌夜迈步走进去。
    墙上掛著几把普通的练习琴。
    最显眼的位置，掛著一张泛黄的合照。
    照片底部的字跡已经有些模糊。
    “青年民乐实验团——归鸿。”
    照片里的四个人，笑得张扬肆意，眼里全是光。
    沈砚秋安抚好小孩，转头看向门口。
    看清凌夜的脸后，她脸上的平静瞬间消失。
    “我说过，別找我。”
    沈砚秋站起身，指著大门。
    “这里不欢迎娱乐圈的人。”
    凌夜没有动，而是看著墙上那张合照。
    “六年没上台。”
    “手上倒是一点没生。”
    他转过头，直视沈砚秋的眼睛。
    “为什么不上台？”
    沈砚秋冷笑一声。
    她走到墙边，看著那张合照，眼底压著旧痛。
    “上哪个台？”
    “上兰亭的台？”
    “上去，再被宋清那帮人指著鼻子，骂一次离经叛道？”
    她指著门外。
    “你们有流量，有资本，可以拿传统当玩物。”
    “我们只有命。”
    “六年前我们输得什么都不剩，现在，你让我拿什么去跟他们拼？”
    凌夜看著她发红的眼睛。
    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黑色的u盘，放在旁边的木桌上。
    “就凭这个。”
    “六年前，宋清用他的规矩压死了你们。”
    “六天后，在兰亭主厅。”
    “我要用你们的琴，把他的规矩，砸个粉碎。”
    凌夜转身走向大门。
    手碰到门把手时，他停下脚步。
    “u盘里是《水龙吟》的谱子。”
    “明天早上八点，我在工作室等你。”
    “敢不敢把当年丟在兰亭的东西拿回来，你自己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