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崇碧把第二批护送时间就定在今晚，秘密通告给了特事办。
    秦京茹把刚收到的情报，递到言清渐桌上，纸页还带著电报机压印的温热。言清渐扫了一眼，眉头微微拧起来——东单路口，文化革命小组有设卡，架桌子、贴大字报、拦车检查“封建残余”。今晚的护送路线，偏偏就经过那里。
    他把电报推给寧静，寧静接过去看了两眼，嘴角一撇：“这帮孩子是真不嫌累，大半夜的不睡觉，在马路上瞎折腾什么。”
    还在说任务呢，言清渐丟个眼神给寧静，让她自己体会，现在可没时间嘮这些，“静舒，你那边能调多少人？”
    林静舒军装穿得笔挺，短髮齐耳，整个人显得干练利落，“安全审查组能抽出六个来，第九局那边我可以再协调出四个，凑十个没问题。”
    “十个够了。”言清渐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但要快，今晚车队出发前，你的人必须到位。”
    “我现在就去安排。”她起身，本就1.75的身高，军裤的线条一下绷直，更显腿长，“清渐，这次用什么名头？”
    “街道联合检查组。”言清渐思索一会敲定，“就说是接到上级通知，该路口有敌特分子企图破坏，需要临时清查所有人员身份。”
    林静舒俏皮的对言清渐眨了眨眼，“这藉口够唬人的。”
    “唬不住大人，还唬不住半大孩子？”寧静在旁边插了一句，语气里带著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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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京茹轻轻磕了磕桌子，见吸引了眾人目光，才开口提醒，“主任，清查身份需要时间，那今晚车队的出发时间要不要进行调整？”
    “不用。”言清渐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按傅崇碧司令员的计划走，你们都先去准备，林静舒那边布置好了再通知车队。”
    等眾人离开，办公室里只剩下言清渐和寧静。寧静嫌空气不流通，来到窗边把窗户打开一边，让空气进来。
    “清渐，你说这帮小將们，年纪轻轻，怎么不好好学习，就这么折腾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言清渐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目光落在寧静身材上，“大环境下停课停工，现在上边正在考虑废止统一高考。年轻人嘛，不用上课，不用考试，总得找点事情做。”
    “找事情做也不能堵马路啊。”寧静靠在窗台上，一脸娇嗔的对言清渐吐槽，“上周咱们家对面那条街，一群半大小子举著旗子喊口號，从早喊到晚，我上下班都能遇到。”
    言清渐只是笑笑，继续欣赏寧静的纤细腰肢。寧静见他这副鬼样，啐了他一口，可心里甜滋滋的。
    “清渐，今晚的路线確认了吗？”
    “確认了。”言清渐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东单如果过不去，勤务连那边会引导车队从小街绕行。关键还是文化革命小组那关，只要静舒的人能把他们缠住十分钟，车队就能偷偷过去。”
    寧静过来看了看地图，用手指点了点绕行的路线，“这段小街窄了点，卡车能过去吗？”
    “勤务连提前量过了，宽度足够，就看司机的车技了。”言清渐把地图收起来，“师姐你现在去通知卫楚郝，让他把引导路线再確认一遍。”
    寧静转身走了。言清渐独自坐在办公室里，听著走廊里传来的脚步声和低语声。这座老楼的隔音不好，隔壁房间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能隱约听见“红卫兵”“路口”“绕行”之类的词。
    没过多久，林静舒推门进来，身后跟著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那人面色黝黑，手上有关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干外勤的。
    “主任，人齐了。”林静舒侧身让那人进来，“这是第九局的吴卫国同志，外勤经验丰富，今晚就由他带队。”
    “言主任，我们的人已经集合完毕，都在楼下等著呢。”
    言清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嚯，速度真快，衣服都换好了。”
    “换了普通干部服，街道联合检查组的胸牌也做好了。”吴卫国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登记表也准备好了，到时候逐人登记姓名、学校、班级，保证让那些小將们老老实实配合。”
    言清渐接过小本子翻了翻，上面印著“街道联合检查组人员登记表”，表格设计得还挺正规，忍不住笑了，“这谁做的？”
    “林组长让办公室弄的。”吴卫国把本子收回去，“沈嘉欣组长那边还特意刻了个萝卜章，盖上去跟真的一样。”
    “那就好，记住，態度要严肃，动作要快。登记完不要纠缠，等人群乱了就撤。登记簿事后销毁，一张纸都不要留下。”
    “明白，言主任放心。”
    这聊的都是啥？越来越偏的，林静舒赶紧控场，把话题转回正轨，“老吴，你的人分散过去，不要太集中。到了路口先观察情况，等车队快到了再动手。”
    “林组长，这个我懂。”吴卫国咧嘴笑了笑，“干外勤这么多年，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吴卫国同志，接下来就看你的了，有时间咱们再聊。”言清渐看了看手錶，时间挺紧的，摆摆手让吴卫国赶紧去布置。
    林静舒没走，站在桌边等了一会儿，確认吴卫国的脚步声走远，才开口请示，“清渐，九局那边的人，用完了要不要写个说明？”
    “不用。”言清渐赶紧阻止林静舒这种想法，“这种事儿，写说明就是留把柄。你回头任务完成了，跟九局的同志打个招呼，口头感谢就行了，千万不要留下文字。”
    “好吧，那我先下去了，去路口盯著点。”
    “別去太早，天还没黑呢，你先去食堂吃饭，別饿著自己。”言清渐端起搪瓷缸子抿了一小口，“等车队出发前半小时再过去，去了也別靠太近，远远看著就行，安全第一。等任务结束了，我去接你，今晚咱们一块回家。”
    听出了言清渐的话外音，林静舒看了下门，探头过去吻了下言清渐的脸颊，一触即分，小跑著出去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言清渐拉开抽屉，拿出一份名单。上面是今晚要转移的七位干部的名字和职务，有搞经济的，有搞科技的，还有两个是文化系统的。名单最下面，有一行小字：注意保密，阅后即焚。
    他看完名单上的名字，都是在歷史书上鼎鼎有名的人，可处在这个操蛋的年代，造就了他们的不幸。划了根火柴，把纸页点燃，看著火苗舔舐纸张，最后变成一堆灰烬落在菸灰缸里。这段时间一直在忙，这会没事，困意来袭，言清渐不知不觉趴在桌上打起瞌睡来。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门被敲响，秦京茹探头进来，“清渐，车队刚从西城区出发，十五分钟后到东单。”
    本就睡眠浅的言清渐被惊醒，看了看墙上的掛钟，都这么晚了啊。揉了揉眼眶起身，从衣架上取下军帽戴好，整了整领口：“走，去值班室。”
    秦京茹跟在后面，两人穿过走廊，下了一层楼梯，来到一楼的作战值班室。屋里已经坐了几个人，卫楚郝正对著墙上的地图画线，郑丰年在旁边调试电台，寧静抱著胳膊靠在角落里盯著。
    看见言清渐进来，所有人都站起来。
    “都坐。”言清渐走到主位坐下，“静舒那边有消息吗？”
    卫楚郝指了指电台，“刚通过话，说路口大概有二十几个文化革命小组的人，架了两张桌子，贴了七八张大字报，还有一面旗子。”
    “就这些？”
    “还有几个路障，是那种木架子，上面糊著纸，写著『破四旧检查站』。”卫楚郝语气里带著点哭笑不得的意味。
    “丰年，应急组那边准备好了吗？”
    “主任，已经安排两个小组在附近待命，万一便衣那招不灵，我们就用备用方案。”
    “什么备用方案？”寧静没听郑丰年提起过，插了一嘴询问。
    “煤气泄漏。”郑丰年表情轻鬆，“跟前门那次一样，放烟罐子清场。”
    言清渐连忙摆摆手给否了，“先不用那个，让静舒那边先动手，动静越小越好。”
    不等他们继续，电台里传来一阵沙沙声，接著是林静舒压低的声音，“车队已到建国门，预计十分钟后抵达东单。”
    言清渐拿起话筒，“收到，你那边可以动了。”
    “明白。”
    电台里传来一声简短的回应，然后归於静默。
    卫楚郝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在建国门到东单之间画了一条线，“按这个速度，车队七分钟后到东单路口。”
    言清渐没说话，只是跟著望向墙上那张地图。东单路口用红笔圈了个圈，那是文化革命小组驻守的地点。
    电台再次响起，这次是吴卫国的声音，带著点外勤老手的沉稳，“言主任，我们到路口了。文化革命小组二十三人驻守在此，领头的是个戴眼镜的男生，看著像高中生。”
    “动手吧，保持联繫状態。”言清渐语气平淡。
    “收到。”
    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电台里偶尔传来嘈杂的声响，有人声，有脚步声，有桌椅挪动的声音。言清渐让郑丰年把音量调大一些，所有人都竖起耳朵听。
    “我们是街道联合检查组的，接到上级通知，这个路口有敌特分子企图破坏，需要临时清查所有人员身份。”
    吴卫国的声音很大，隔著电台都能听出那股公事公办的劲儿。
    “什么检查组？我怎么没听说过？”
    这是个年轻的声音，带著点不服气的味道——应该是那个戴眼镜的领头。
    “这是文件，你看清楚了。”吴卫国的声音不卑不亢，“上级要求逐人登记姓名、学校、班级，你们配合一下，登完记就可以走了。”
    “我们凭什么要登记？我们在执行革命任务！”
    “革命任务也要讲规矩。”另一个声音插进来，语气很硬，“你们挡著路口，影响交通，上级已经接到群眾投诉了。不登记也行，现在就撤，別在这儿添乱。”
    电台里沉默了几秒，然后是那个年轻声音不太情愿地说，“登就登，谁怕谁。”
    接下来是一片嘈杂声，有人在喊“排好队”，有人在喊“把姓名、学校、班级写清楚”，还有人在搬动桌子。
    “清渐，车队到了。”
    寧静的声音传来，她刚才接了个电话。
    “问下静舒，路口情况目前状况。”
    郑丰年对著电台那边，负责观察的林静舒问了几句。
    “革命小组的人都在登记，不会注意路口。便衣们故意把桌子挪了个方向，背对车队经过的那条路。”
    言清渐稍微放了心，不出意外，这第二次护送任务应该能踏实落地。
    果然，不到三分钟，寧静又接了个电话，回来报告，“清渐，车队已经过了东单，正在向南苑方向行进。”
    “革命小组那边呢？”
    “还在登记。”郑丰年忍著笑，“老吴说那个戴眼镜的还挺认真，每个格子都填得工工整整。”
    言清渐终於露出一丝笑意，“等车队走远了，就让老吴撤，登记簿当场销毁。”
    “明白。”
    接下来的事情就很顺利了，车队沿著预定路线一路向南，沿途没有遇到任何阻碍。那些原本可能出现在路口的革命小將们，要么被登记拖延了时间，要么被便衣们提前清理了场地。
    当最后一辆蒙布卡车驶入南苑炮兵团驻地，寧静最后一次收到，车队那边车载电话的消息。
    “清渐，確认全部安全抵达。”
    “告诉静舒，让便衣们都撤回来吧。再次向吴卫国重申，登记簿必须销毁乾净，一点痕跡都不要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