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社论刊登,整个四九城仿佛被投入滚油的火星。新华社又播发了燕京大学聂元梓等人,在燕大食堂张贴的大字报,一时间,四九城各个中学纷纷成立文化革命小组,“破四旧”的风暴席捲街头。大字报糊满了墙壁,口號声从清晨响到深夜。
而定阜街3號,卫戍区司令部的一间办公室里,气氛却异常沉静。
言清渐军装笔挺,六五式军服上没有了军衔標誌,只有领章鲜艷如血。他面前的玻璃杯里,茶水已经泡得发白。对面,傅崇碧的话还在耳边迴响——那是恩来同志的密令,要转移三十多位省部级干部和老部长,到南苑四师炮兵团驻地。傅崇碧司令员全权负责,而言清渐只允许外围暗地配合,不能亲自护送,不能留下痕跡,事后不能受到牵扯。
言清渐知道上边是在保护自己,当时只点了头,“明白,外围操作,不留尾巴。”
此刻,墙上的掛钟指针刚过零点。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早已擬好的勤务调整方案,上面只有简单的几行字,措辞平淡得像一份日常公文。他按了一下桌上的铃。
门被轻轻推开,秦京茹走进来。作为机要秘书,她总是第一个响应他的召唤。
言清渐把那份方案递给她,“京茹,把这方案下发,顺便通知楚郝和丰年过来一趟。”
秦京茹接过方案,扫了一眼上面的內容——季度勤务轮换,临时调整六个固定岗哨的换班时间,统一推迟四十分钟。她什么都没问,转身出去。
不到五分钟,卫楚郝和郑丰年先后推门而入。两人都是上校正团职,军装穿得一丝不苟。卫楚郝是勤务规划组组长,郑丰年管著应急协调组。他们非常信任言清渐,一路跟隨,之前很多前期布局,到今天都成为他们还能安逸工作生活的保障。
言清渐示意他们坐下,语气平淡得像在布置一次例行检查,“今晚有个勤务调整,你们配合一下。”
卫楚郝接过方案副本看了看,眉头微微皱起,“主任,这六个岗哨都在长安街沿线,调整换班时间……要不要跟司令部报备?”
“已经报备了,季度轮换的正常安排。”言清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只需要执行,不要多问。”
“明白。”
郑丰年没看方案,性格使然,一般都是直接问的,“主任,安排我需要做什么?”
“带你的人在关键路口,摆上『道路施工』的牌子,阻止无关车辆靠近。具体时间从零点四十分到一点二十分。”言清渐放下茶杯,“牌子要新,字要清楚,像是市政部门的正规作业。”
郑丰年站起来:“我马上去办。”
“施工牌摆好后,你的人撤远一点,不要留在现场。”
郑丰年立正敬礼,转身风风火火走了。卫楚郝还在看方案,似乎在计算什么。言清渐没催他,只是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
“主任,换班时间推迟四十分钟,那六个岗哨的单兵状態……”
“车队经过时恰好是单岗。”言清渐放下搪瓷缸子,“换班时间错开,交接双岗的窗口期就没了。那个时间段站岗的,必须是你勤务规划组最信任的骨干。”
敏锐的卫楚郝想了想,忽然明白了什么:“那个哨兵……”
“他不需要知道车里是谁。”言清渐打断他,“他只需要知道,看到三短一长的灯光信號,就背过身去整理装备,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卫楚郝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敬了个礼:“主任,我这就去安排。”
言清渐摆摆手让他走了。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窗外远处传来隱约的蝉鸣——六月初的夜晚,连虫子都躁动不安。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秦京茹又推门进来,手里多了一份电报,“清渐,车队已经出发了。”
言清渐接过电报看了看,上面只有简短几个字:西城出发,车队包括五辆蒙布卡车,两辆轿车。
“京茹,你把勤务连的值班记录拿来。”
秦京茹应声出去,很快抱来一个厚厚的文件夹。言清渐翻开,找到今晚那六个岗哨的排班表,逐行看过去。每一个名字都熟悉,每一个人的背景他都清楚——政治可靠,业务过硬,而且都是勤务连的老兵。
应该不会出现紕漏,他把排班表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长安街上,车队正缓缓西行。头车是一辆草绿色的吉普,后面跟著五辆蒙布卡车,最后又是一辆黑色轿车。所有车辆都熄了前大灯,只有示宽灯发出微弱的黄光,在夜色中像是几只沉默的萤火虫。
第一个岗哨在復兴门外,当车队远远出现在街口时,岗亭里的哨兵正在整理枪带。他看见了那三短一长的灯光信號——吉普车的前灯闪了三下,停了半秒,又闪了一下。
哨兵不紧不慢地转过身去,把枪带重新掛好,又弯腰系了繫鞋带。动作自然得像每一个深夜执勤的士兵在做常规检查。车队从他的身后悄无声息地滑过,发动机的声音被夜风吹散,连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都压到了最低。
第二个岗哨,同样的一幕再现。哨兵背对道路,仰头看了一眼天空,好像在欣赏月亮,然后慢慢地踱了两步,走到岗亭的阴影里。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每一个哨兵都收到了暗號,每一个都用同样的方式装作毫无察觉。长安街宽阔而空旷,深夜没有行人,偶尔有一辆夜行的公共汽车从对面驶来,司机睡眼惺忪,根本没注意这支沉默的车队。
第六个岗哨设在南苑路口,这是最后一道关卡。哨兵是个入伍七年的老兵,参加过边境巡逻,立过三等功。看见灯光信號时,他甚至没有犹豫,直接走进岗亭,背对道路坐下,像是要填写值班记录。
车队从他身后驶过,转向南边的公路。路面变得顛簸,蒙布卡车在坑洼处发出哐当的声响,但夜色吞噬了大部分噪音。
前方出现了“道路施工”的牌子,用木架支著,蓝底白字,还有一个小小的“四九城市政”標识,做得一丝不苟。牌子后面,是郑丰年的人——穿著工装,戴著安全帽,正蹲在路边抽菸,看见车队过来,连头都没抬。
两支菸头的火星在黑暗中明灭,像是两颗暗號。
吉普车轻轻按了一下喇叭,表示收到。
施工牌后面是一条新修的便道,路面铺著碎石,但压得很平整。车队拐上便道,绕过正路上的一片黑暗区域——那里原定有几个彻夜不眠的文化革命小组据点,但此刻被“施工”隔开了。
便道尽头又並回了主路,前方已经能看见南苑炮兵团驻地的轮廓。围墙上的探照灯扫过来,雪白的光柱在车队上空划过,但没有停留——炮兵团的值班军官早就接到了“今夜有军事物资转运”的通知。
车队鱼贯驶入驻地,五辆蒙布卡车开进车库,两辆轿车停在一排营房前。车门打开,陆续有人走下来——有戴眼镜的学者模样的老人,有穿著中山装的中年干部,还有两个妇女牵著孩子。
一个身穿干部服的中年人迎上来,握住第一个下车的人的手,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摇了摇。
炮兵团团长站在远处,面无表情地看著这一切。他的任务只是提供住宿和伙食,不问来的是谁,不问他们要待多久。这是纪律,也是保护。
吉普车上的司机熄了火,跳下车,走到第一辆轿车旁。车窗摇下一道缝,露出一双沉稳的眼睛。
“首长,全部安全抵达。”
“知道了。”车里的人声音很低,“通知特事办勤务连,岗哨恢復正常换班时间。施工牌撤掉,痕跡清理乾净。”
“是。”
车窗重新摇上,轿车没有熄火,静静地等在驻地门口。
大约过了十分钟,吉普车司机跑回来报告,“勤务连收到指令,岗哨已恢復。郑组长那边也撤了牌子,人员撤回。”
轿车里沉默了片刻,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回去吧。”
车队重新发动,沿著来路返回西城。这一次,没有了暗號,没有了施工牌,也没有了提前布置的哨兵。一切恢復如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长安街上的六个岗哨里,有六个战士在同一时刻揉了揉眼睛,觉得今晚的夜色格外深沉,深沉得好像什么都没看见。
定阜街3號,言清渐的办公室灯火通明。秦京茹端著搪瓷缸子进来,里面换了新茶。
“清渐,傅司令那边来了电话,今晚任务顺利完成。还有楚郝组长问,要不要开个总结会?”
“不用,今晚不是咱们主导的任务,咱们只是暗地里配合。”言清渐摆摆手,“让他回去睡觉,明天正常上班。”
既然任务结束,是该回去休息了。言清渐打了个哈欠,拿起军帽,招呼秦京茹一起,叫上门外的冯瑶下楼。
车开出卫戍区司令部,外边还很热闹,一路上不时有文化革命小將,对著过往的车喊口號。言清渐看都烦,一天天的都在瞎折腾,啥都不懂,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那种。一圈下来,那可是十年啊,到时青春没了,留给他们自己的会是什么?
“一群傻缺!”
第八三四章 暗流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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