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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二二章 源头

    卫戍区军法处的判决书,下来的当天下午,言清渐在特事办小会议室,召开了一次內部会议。参会的人不多,只有王雪凝和郑丰年。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桌上摊著军法处刚送来的案卷副本——领头衝击四九城医院的中年人名叫崔庆山,某区属单位的副科长,其余几名骨干分別来自街道办、文化站和一家国营小厂。从表面上看,这些人层次不高,能量有限。但王雪凝把审讯记录推到言清渐面前,手指在其中一行字上轻轻点了一下。
    “崔庆山交代,行动前三天,有人在东城一家澡堂子里给他开过会。那人没留姓名,只留了一个电话號码。我查了那个號码——是某总部机关的內部號码。”
    “谁?”
    “號码登记在某总部机关后勤处名下,但后勤处说这个號码不是他们在用,是借调给机关党委办公室的几个干部临时使用的。”王雪凝翻开她的笔记本,字跡一如既往地极小极密,“具体是谁,崔庆山不知道名字,但他记得那人戴著一块旧式手錶,錶带是牛皮压花的,左手中指上有颗黑痣。”
    言清渐靠在椅背上,这个线索不算太大,但在这个时间节点上已经足够。“丰年,联繫军法处那边,问问能不能现在安排提审?”
    “隨时可以,人还关在军法处的看守所里,判决虽然下来了,但还没押送农场。”郑丰年合上面前的笔记本,“不过军法处的审讯环境太正式,嫌疑人容易死扛。要想挖出背后的人,得换个方式。”
    “那就把审讯室搬到咱们特事办来。”言清渐站起来,“审讯由雪凝主持,丰年辅助,让京茹负责记录,我只要结果。”
    特事办的审讯室设在地下室,这间屋子言清渐在设计时就考虑过隔音,四壁夹层里填了吸音棉,门是双层钢板中间夹橡胶垫,关上门以后外面什么也听不见。
    王雪凝坐在铁桌后面,面前摊开一份空白审讯记录。她没有穿军装外套,只穿了一件军绿衬衫,领口鬆开了一颗扣子。这个细节是经过仔细斟酌的——太正式会让嫌疑人產生对抗心理,太隨意又不符合审讯规范。她旁边坐著郑丰年,秦京茹坐在角落里,录音机已经按下了录音键,磁带无声地转动著。
    崔庆山被带进来,手上还銬著手銬。他比被抓时憔悴了不少,黑框眼镜没了,眼睛有些凹陷,中山装的领口皱巴巴的。他在铁桌对面坐下,低著头不说话。
    王雪凝没有按常规审讯程序来,没有问“姓名年龄单位职务”,也没有让他“交代问题”。她翻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三张照片,一张一张摆在桌面上。照片上是崔庆山的妻子、两个孩子和一个老人,显然是从他家里搜出来的家庭合影。
    “崔庆山,你家里人都很好。我们的人去过你家,你爱人听说你被抓了,哭了一阵子,后来把孩子哄睡了就坐在门口发呆。”王雪凝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敘述一件和工作无关的小事,“你儿子今年读三年级,成绩不错,语文考了全班第二。你父亲高血压,吃的药快断了,我们让人送了两瓶过去。”
    崔庆山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你现在的情况,军法处的判决已经下来了——开除党籍,下放农场劳改。这个判决改不了。但是——”王雪凝把照片收回来,放回文件夹,“你交代出幕后组织者,可以换个地方服刑。四九城周边有农场,气候比西北强。你父亲有病,孩子还小,你爱人一个人拉扯这一家子不容易。”
    这是要背后的人,崔庆山低下头心里做著剧烈斗爭,肩膀开始抖。审讯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录音机磁带转动的细微沙沙声。王雪凝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等著。她知道这一刻不能催——心理防线一旦开始鬆动,催反而会让对方重新筑墙。
    “我说。”崔庆山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皮,“但你们要答应我,不要牵连我家里人。”
    “你家里人没有任何问题。”王雪凝的笔尖落在审讯记录上,“说名字。”
    崔庆山报了四个名字,全部是某总部机关的处长。据他交代,这四个人在春节前后,多次联络过多个单位的积极分子,鼓动他们去四九城医院“揪人”。崔庆山是其中一个被联络的对象,他被分派的任务就是领头喊口號、冲楼梯。事成之后,那四个人承诺给他换个更好的单位。
    王雪凝把四个名字记下来,字跡工整如印刷体。她抬起头瞧了郑丰年一眼,郑丰年微微点了一下头,站起来出了审讯室,他要去核实这四个名字。
    核实工作由林静舒的安全审查组,配合公安部第九局同步进行。效率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当天深夜,第九局传回了调查报告。四个处长,在某总部机关均属同一部门,在近期,確实有频繁的电话联络记录,和外出活动记录。其中一人在上周还向单位申请了,使用会议室的登记,登记事由是“组织学习討论”。而参加学习的名单里,就有崔庆山和其他几个已经被抓的骨干。
    “证据链闭合了。”王雪凝把调查报告放在言清渐面前,“四名处长,同一部门,同一时段,统一组织。足够定性。”
    言清渐没有亲自去找这四个人,他把审讯笔录和调查报告装进一个绝密文件袋,叫来了秦京茹。
    “京茹,这份材料你亲自送到公安部第九局。走机要通道,亲手交给汪主任的秘书。附言我现在写给你。”
    他拿起钢笔,在便签上写了两行字,压在文件袋的封口处。秦京茹接过来时扫了一眼,那两行字她看了好几秒才移开目光。
    “类似事件,不管背后是谁,再插手卫戍区管辖范围,直接抓捕。”
    字跡刚硬,力透纸背。秦京茹把便签和文件袋装进自己的公文包,拉上拉链,站起来时表情很严肃。她知道这份文件袋的分量——不是程序上的分量,而是这几行字一旦生效,就意味著言清渐把他自己的权限和汪东兴的执法力量绑在了一起。谁再敢从外部衝击特事办的保护对象,就等於同时挑战两套系统。这种绑定的威慑力,远超任何一份措辞严厉的公函。
    “我马上去。”秦京茹拉开门,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吹动了桌上那张写有四个名字的审讯记录。
    汪东兴配合默契,对於危害自己保护中央职责的,向来没有二话。文件送达后的第二天,公安部第九局同时出动四个抓捕组,在四个不同的地点,將四名处长全部带走。抓捕过程没有惊动他们所在的单位——第九局的人穿著便衣,用的是內部保卫车辆,抓人时只出示证件不说明原因。
    四个人的办公室里,工作文件还摊在桌上,茶杯里的水还是温的。其中一个被抓时正在打电话,听筒被第九局的侦查员轻轻按回去,然后一副手銬扣在了他的手腕上。整个过程安静、迅速、不留痕跡。
    审讯在第九局进行,汪东兴没有把案子发回卫戍区,而是亲自督办了审讯。
    四名处长的嘴很紧,但第九局的审讯手段比军法处更专业。关键证人崔庆山的证词、电话联络记录、会议室使用登记、以及从其中一人家中搜出的手写行动方案,五条证据相互印证,四个人的防线在三天之內逐一崩溃。
    他们没有交代更高层的指使者,因为没有任何证据指认,所以他们死咬就是他们四个人的意思。应该是背后的人职高权重,没有证据,隨时可以反咬被诬陷,到时罪加一等。
    但这个案子本身已经足够致命——四名在职处长,利用职务便利组织衝击军事禁区,危害重要目標安全。这个性质和定罪空间,在法律框架內已经是天花板了。
    消息传出来的当天,四九城医院周边的骚扰频率,出现了断崖式下降。王雪凝的情报分析组,用三天的监控数据做了张对比表:抓捕前的一周,住院部周边有记录的异常聚集和探头探脑行为是十一次;抓捕后的一周,降到了两次,而且都是单人行动,远远看见哨兵就绕道走了。她把对比表放在言清渐桌上时,加了一句评语——“对手在重新评估风险。”
    “他们算明白了。”林静舒接过话头,“这次被抓的不是马仔,是处长。四个关键部门的处长,说抓就抓了。下次再搞事,代价就不是农场劳改的问题了——是直接衝击汪东兴的执法底线。”
    其实不用指认,后边都是谁,言清渐心如明镜,歷史不会改变,现在確实还不到时候。能打掉伸出来的几个爪牙,震慑下对方,是目前能做到的极限。
    他把对比表放到一边,拿出那份审讯记录的副本翻到最后一页。四个名字已经被他用红笔逐一划去,墨水压在纸上,划痕很深。
    “把这四个人的判决结果整理成简报,抄报卫戍区党委和军委办公厅。让所有人都看到——不是看到我们抓了人,是看到抓人的原因和证据链。要让所有想效仿的人知道,他们面对的不是表態站队,而是一套完整的法律程序。只要证据链闭合,谁都跑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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