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事办小会议室的门关了三小时。
言清渐面前摊著正在起草的文件,標题是《关於重要目標警卫单位加强政治安全的几点建议》。沈嘉欣坐在他对面,手里拿著钢笔,稿纸上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修改標记。王雪凝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堆著三份情报简报,每份简报的边缘,都贴著她手写的小纸条,纸条上的字极小极密。
“嘉欣,第一条的措辞还要再往警卫业务靠。”言清渐把草案推给沈嘉欣,“原文写『加强政治审查』,范围太宽了。改成『对重要目標外围服务人员进行定期背景覆核』,只谈警卫业务范围內的审查,不谈任何超出特事办权限的事。”
沈嘉欣用红笔在草案上划了一道,在页边空白处重新写了一句。“这样措辞会不会太窄?汪主任那边——”
“窄了才安全。”言清渐打断她的质疑,“这份文件的主旨不是教別人怎么做政治工作,而是告诉汪东兴主任:特事办在自己职责范围內做了应该做的事,我们不是在对外伸手,是在向他报备。”
“是主动作为的姿態,不是越权的建议。”王雪凝从情报简报上方抬起目光,替言清渐把潜台词补上了。她的分析向来精准,一句话能顶別人三页报告。沈嘉欣秒懂,埋头继续修改。
言清渐走到窗前。操场上的梧桐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禿禿的枝干在风里晃。今天是十二月二日,距离沪上文章发表已经过去了二十二天。四九城新华书店在十一月二十九日同意征订小册子,但仍然拒绝发行。这场“抵制”眼看著就顶不住了,而风暴一旦突破发行渠道这个缺口,接下来蔓延的速度会超出所有人的预料。
言清渐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从无数篇后来者的研究文章中看到的。但他不能说。最大孤独,就是你必须假装和所有人一样,在黑暗中摸索方向,而实际上你手里握著唯一的手电筒。
“草案改完了。”沈嘉欣把重新誊清的文件递过来。
言清渐接过来逐条看。
第一条,关於重要目標外围,服务人员的定期背景覆核。措辞全部限定在“警卫安全规范”框架內,引用了特事办现有的安全审查条例,没有一句提到“政治运动”或“路线斗爭”。
第二条,关於特事办內部人员档案的规范化管理。写的是“补齐档案材料缺项”“统一审查標准”“建立定期覆核制度”,完全是一份业务整改通知的口吻。这一条的实际效果他比谁都清楚——林静舒已经带著安全审查组,把所有內部人员的档案过了一遍筛子,补了十七份缺项材料,销毁了零份。缺项不是问题,缺项被外人发现才是问题。现在所有档案都完整、规范、有据可查,谁想拿档案做文章都找不到抓手。
第三条,关於磐石计划施工区域,外围人员背景的全面过筛。这条最绝,磐石计划是中央批的战备工程,以战备名义对外围人员进行背景审查,既名正言顺,又能把排查范围延伸到工地周边所有临时工、运输工、材料供应商。一旦发现可疑人员,不是按“政治可疑”处理,而是按“不符合战备工程安全標准”清退。理由充分,程序合法,不落政治口实。
“可以了。”言清渐合上文件,“嘉欣,让机要室加密列印,一式两份。一份送汪东兴主任办公室,一份存档。”
“送件的隨函怎么写?”沈嘉欣问的是技术问题,但语气里有另一层意思——她知道这份文件的真正分量。
“隨函不要写任何多余的话,就说特事办近期在安全保卫工作中,梳理了几点建议,涉及重要目標警卫安全,呈汪东兴主任阅示。公文抬头用联络员身份,落款用特事办。”
沈嘉欣记下了措辞,合上笔记本出了门。
当天下午,文件由秦京茹亲自送到汪东兴办公室。她回来时手里拿著签收回执,上面盖了汪办机要室的收文章。章是红色的,印在回执上像一枚公章,也像一道落定的阀门。她把回执交给言清渐时,加了一句话。
“汪办的机要秘书籤收的,多问了一句『言副司令员最近在忙什么』。我说在工地。”
“他还有说什么吗?”
“他说『辛苦了』。”
和上次李家益的评价一模一样,这两个“辛苦了”叠在一起,说明言清渐在“干活”这个標籤上,已经建立了稳定的印象。在眼下的政治空气中,“只干活不掺和”是最安全的人设。
两天后,汪东兴的批示下来了。批示很简短,写在一张八行笺上,字跡是汪东兴本人的。沈嘉欣拿到批件时先扫了一眼,然后快步穿过走廊敲开了言清渐的门。
“汪主任批了。”她把批件放在桌上,“八个字——『思路很好,抓紧落实』。下面还有一句口头转达的话,是他的机要秘书电话里说的。”
“什么话?”
“汪主任说,言清渐这个同志,干事踏实。”
言清渐看著批件上那八个字,沉默了好一会儿。这不是简单的表扬,这是护身符。汪东兴在核心层面,用“干事踏实”四个字给他定了性,这个评价会通过机要系统,传达到所有需要知道的人耳中。以后任何人想在政治上找特事办的麻烦,都得先掂量掂量这个评价的分量。
但“联络员”这个身份的作用,远不止於送一份文件。
十二月五日,言清渐以8341部队联络员的身份,参加了中央警卫团的一次例行协调会。会议的主题是,年终中央机关重要会议的安保协调,参会的有中办警卫处、公安部九局和8341部队的几个负责人。汪东兴没有亲自出席,但派了秘书坐在角落全程记录。
言清渐在会上发言的时间不长,但每个字都经过了精心设计。他把特事办在磐石计划中积累的外围排查经验,包装成“可供兄弟单位参考”的案例分享,既展示了工作成果,又避免了指手画脚的嫌疑。会后汪东兴的秘书在整理记录时,特意在言清渐的发言旁边標註了一行小字:言副司令员建议,將外围排查標准推广至所有重要目標。这条標註后来出现在汪东兴的文件夹里,被批了一个“阅”字。“阅”就是看到了,看到了就是认可了,认可了就是给了特事办一套隱形的盔甲。要知道,他可是那位最信任的人,一路贯穿到生命的最后。
从协调会出来,言清渐回到特事办,在走廊里,迎面碰见了急步匆匆的郑丰年。郑丰年手里拿著应急协调组,刚修订完的突发事件处置预案,看到言清渐时剎住了脚步。
“主任,预案修订完了。按您的要求加了两条——一条是『发现可疑人员时的处置流程』,一条是『內部人员被外部单位约谈时的报备制度』。”
“哦,给我看看。”
郑丰年把预案翻开,指著新增的那一页。第二条写得相当巧妙:特事办任何工作人员,如被非本单位的组织或个人约谈,无论约谈內容为何,均须在约谈结束后两小时內,向应急协调组报备。报备內容包括:约谈单位、约谈人姓名、约谈事由。
“这一条写得有水平。”言清渐一脸欣赏的夸奖郑丰年,“保护性质的,不是限制別人来查,而是让被查的人,有一个合理的渠道把信息传回来。外面的人不知道我们內部有这道流程,但一旦约谈了特事办的人,我们马上就能掌握。”
“就是防患於未然。”郑丰年说这话时表情很平静,像是真的在谈防灾预案,“火灾、爆炸、敌特、政治审查——都是突发事件,都需要应急预案。”
回到办公室,言清渐拨了內线,把林静舒叫进了办公室。
“静舒,上次你说的內部档案规范化,进展怎么样了?”
“已经全部完成,正想拿给你过目呢。”林静舒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明细表,铺在办公桌上,“特事办现有在编人员七十八人,全部档案已逐页核对。缺项材料十七份全部补齐,补充材料来源合法、手续齐全,每一份都有填表人、审核人、批准人三道签字。”
“有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三个人档案里缺了原籍公社的证明信,已经及时补上。两个人入党志愿书的填写日期和介绍人签字日期对不上,核实后確认是笔误,已出具书面说明附在档案里。没有政治问题,只有程序瑕疵,但全部瑕疵都已完全纠正。”
言清渐把明细表仔细看了,做得乾净。不是藏著掖著,是主动把所有能被人拿来做文章的东西,全部提前抹平。特事办內部的档案现在已经严丝合缝,谁来查都不怕。
“这件事到此为止,档案室从今天起加一道锁,进出登记由京茹亲自负责,任何人调档必须有你和我的双重签字。”
中旬,汪东兴在一次小范围会议上,再次提到了言清渐。这次不是看文件,是当面说的。
那天是中央办公厅组织的年终安保协调会,参会范围比上次小,级別比上次高。汪东兴在总结髮言中谈到了,各单位年终安全工作的落实情况,讲到一半忽然话锋一转,对著满屋子的人说了一句,让言清渐始料未及的话。
“卫戍区特事办那份《关於加强政治安全的几点建议》我看过了,做得不错。言清渐同志干工作,不声不响,但件件落到实处,各单位应该学学这种作风。”
散会后,好几个不认识的人主动过来跟言清渐握手。有中办警卫处的,有公安部九局的,还有一个是总参管理局的。每个人握手时都说了差不多的话——“言副司令员,以后多交流”。这句话本身没有任何实质性內容,但会后的主动握手和主动示好,意味著汪东兴那句当眾表扬,已经產生了连锁效应。在四九城核心警卫体系里,言清渐不再是一个“卫戍区来的业务干部”,而是一个“汪东兴主任认可的实干家”。
回到吉普车上,冯瑶发动引擎时从后视镜里瞅了言清渐一眼。她跟言清渐多年,从国防工办到罗布泊再回卫戍区,他脸上的每一个表情她都读得出来。此刻言清渐靠在座椅上,闭著眼睛,呼吸平缓,但眉间的纹路比平时浅了几分。
“清渐,汪主任表扬你了。”冯瑶开口,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咦,冯瑶,你成神仙了?怎么会知道?”
“您上车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的,虽不多,但我看到了。而且今天参加的是汪主任召开的会议,不难猜。”
高手啊,自己的女人一个个的…言清渐睁开眼,从后视镜里和冯瑶的目光对上了。他忍不住笑了声,笑完又闭上眼,黑暗中还假模假样的,整了整军装领口的风纪扣。
“『只干事、不涉政』这个人设,算是立住了。”
第八零八章 联络员的转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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