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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零九章 不可替代

    磐石计划十二月的工程调度会,言清渐没在会议室开,他把会开到了地下施工现场。
    西山脚下的工地入口做了偽装——从外面看是一片再普通不过的仓库,红砖墙,石棉瓦顶,院子里堆著几垛盖了帆布的建筑材料。但穿过仓库后门,沿一条向下倾斜的坡道走四十米,脚下的地面从夯土变成混凝土,空气从乾冷变成潮湿,头顶的照明从日光变成防爆灯,整个世界就换了模样。
    地下长城的十二號施工段。拱顶高五米,宽六米,混凝土墙体厚达一米二,钢筋密度是普通民防工程的六倍。灯光下,工兵部队正在绑扎,下一段拱顶的钢筋骨架,细钢丝在钳子下面发出密集的金属摩擦声。混凝土搅拌机的轰鸣从远处传来,在封闭空间里被放大成一种持续的低频震动,震得人胸口发闷。
    言清渐站在施工断面最深处,军装外面套了一件蓝色劳动布工作服,安全帽压得很低。身后跟著,卫楚郝和工程兵部队的两个技术参谋。卫楚郝手里展开一张施工进度图,铅笔点在標註“十二號段”的位置上。
    “十二號段比原计划提前九天,主要是上个月从工程兵调来的那批新兵上手快,三班倒的效率比以前提高了两成。”卫楚郝的嗓子有些哑——在工地盯了整整一上午,说话得次次压过机械噪音,“但十三號段遇到了老问题,地下水渗透。”
    “渗水量多少?”
    “每昼夜零点八立方米,不算大,但对混凝土养护有影响。技术组建议在渗水点加装导流管,把水引到排水沟里,不影响主体结构。”
    “导流管方案谁出的?”
    “老邱。他之前在石景山钢铁厂搞基建的时候,遇到过类似的渗水问题。那边地下水位比这边还高,用的就是导流法。”卫楚郝从公文包里抽出老邱手写的方案说明,字跡粗大,但条理清楚。
    言清渐接过方案看了一遍,没有毛病签了字,还给卫楚郝,“批准。加装导流管的同时,把十三號段的混凝土配比调高一个標號。地下水的事不能留隱患。”
    卫楚郝在图上做了標记,技术参谋应声去传达指令。
    磐石计划是中央批的战备工程,是聂总亲自拍板、四九城卫戍区和四九城军区联合施工的,首都核心防御工程。它的全称是《首都重要目標地下防护工程规划》,分三期建设,一期是中央机关和重要军事指挥机构的战时转移通道,二期是物资储备和医疗救护设施,三期是外围交通和通讯网络的冗余备份。一期工程原计划明年三月完工,但在言清渐连续几周的现场督查和调度会推动下,进度表被反覆压缩——十二月底主体贯通,元旦前具备基本使用条件。
    “一期主体还剩多少工程量?”言清渐边走边问。
    “按目前的进度,大概还有一成半。主要是十四號段的拱顶浇筑和整个主通道的地面硬化。”卫楚郝翻到进度的匯总页,“如果不遇到大的地质问题,十二月底贯通没问题。”
    “不是『没问题』。”言清渐停下来,转身指了指卫楚郝,“要『必须通』,元旦之前,我要看到主通道从一號段走到十四號段,地面能走车,墙壁不能漏水。”
    卫楚郝的铅笔顿了一下,他跟在言清渐身边这些年,很少听到他用“必须通”这三个字。这不是催促,而是信號——时间窗口在收紧。
    言清渐继续往前走,军靴踩在未硬化的碎石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走了一段,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偏头问卫楚郝:“反空袭预案的增补意见,草稿写完了没有?”
    “丰年那边在统稿,几个关键数据还在核实——西郊变电站的防空掩体容量、护城河沿线的高炮阵地射界、故宫和天坛的防火隔离带宽度。”
    “明天送到我办公室,总参和军区那边都在催,等著要呢。”
    言清渐之所以把磐石计划的进度,和反空袭预案同时往前推,不只是因为备战需要。六五年下半年,援越抗美形势持续紧张,美军在越南的轰炸行动从北纬十七度线一路向北扩展,中国南疆的安全压力逐月递增。备战在这个时间点上是压倒性的政治正確——粮食要储备,工厂要搬迁,城市要挖防空洞,军队要加强战备训练。任何干扰备战大局的行为,都会被扣上“破坏战备”的帽子。
    而特事办手里握著的,恰恰是备战大局中最敏感、最不可替代的那一张牌——首都中枢的生存能力。
    只要这张牌打好了,特事办就有一道谁也拆不掉的防火墙。
    从地下回到地面时,天色已经暗了。吉普车沿著西山脚下的土路,顛簸著拐上柏油路,车灯照出前方路面上被霜冻裂的纹路。冯瑶把军大衣递到副驾驶座位,言清渐接过来披在肩上,大衣领口还残留著冯瑶身上的沐浴茉莉香味。
    “清渐,回司令部还是回四合院?”
    “回特事办,丰年那边还在加班,去看看。”
    特事办二楼,应急协调组的灯果然亮著。郑丰年趴在办公桌上,面前摊著一份反空袭预案的草稿,旁边摞著三本参考材料——《四九城防空志》、《东京大轰炸民防案例》、《伦敦防空经验总结》,最后一本是英文原版的,书脊上贴著机要室的编號標籤。
    “主任。”看到言清渐,郑丰年条件反射的起身立正,“基本框架写完了,还剩几个数据没填。西郊变电站的掩体容量,需要实地测量,明天一早我就带人去。”
    “不急,先把框架给我看。”
    郑丰年把草稿递过去,言清渐没有坐下,就站在郑丰年的办公桌前,把草稿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预案的核心框架分四部分。第一是预警响应机制,根据雷达预警等级,自动触发不同级別的疏散程序。第二是重点目標防护,列出了四九城范围內,所有需要优先保护的目標——中央机关、通讯枢纽、电力设施、水源地、桥樑、军工单位。第三是战时交通管制,规划了多条应急疏散路线,確保核心机关在遭到空袭时,能够在最短时间內转移至地下设施。第四是军民协同保障,涵盖消防、医疗、物资储备和通讯备份。
    “重点目標清单里有中央机关,加了住地没有?”言清渐问。
    “住地没有单独列,按照保密原则,住地的安全评估是单独归档的,不写进公开预案。但疏散路线规划里,每个住地都有对应的转移方案,用的是代號,没有標註真实地址。”
    “代號对应的真实地址表,列为绝密附件,报总参和军区的时候只给编號,不给內容。內容另外存档,由京茹单独保管。”
    郑丰年记下来,又翻到防空掩体容量计算表那一页:“还有一个问题。四九城现有公共防空洞的容量,加上各单位自建的地下室,总容量离全覆盖要求,差了將近三成。这三成怎么补,预案里提了两个方案——一是加建简易掩体,二是提前向郊区疏散。”
    “两个方案都报上去,措辞这样写:建议採取『掩体为主、疏散为辅』的综合方案,掩体建设纳入磐石计划二期规划,疏散方案由各系统自行制定后报特事办备案。”言清渐把草稿还给郑丰年,“这个预案,不叫『反空袭预案』,改叫『反空袭预案的若干补充意见』。不要写成最终方案,写成阶段性的补充建议。”
    郑丰年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补充意见”意味著隨时可以根据实际情况调整,不承担“最终方案”被否决或推倒重来的政治风险。它既是一份实打实的工作成果,又没有把话说死,留足了后续操作的空间。
    九日,《关於首都重要目標反空袭预案的若干补充意见》由特事办正式呈报总参和四九城军区。隨文附了一份报送清单,抄报国防科委。
    沈嘉欣把报送清单送到言清渐桌上签字,特意在“抄报国防科委”旁边用红笔加了一颗小小的星號。星號下面她手写了一行蝇头小字,字跡工整得像是印刷体——“此件已按月度简报方式抄报聂总”。
    言清渐看了那行字,正想给个大拇指。沈嘉欣已经转身去忙別的了,军装背影在走廊里一晃就消失在了机要室门口。她做事向来如此——重要的不是她做了什么,而是她知道什么该做。抄报聂总这件事,她甚至没有提前跟言清渐確认,因为她確定言清渐一定会做,也確定言清渐不方便主动交代別人去做。她替他做了,然后用一行手写小字知会他。这是默契,比任何请示都管用。
    没两天,总参作战部的反馈先到了。电话是作战部副部长亲自打来的,直接打到李家益办公室。李家益把言清渐叫过去,言清渐进他办公室时,他正在翻那份反空袭补充意见,翻到重点目標清单那一页,手指在纸面上弹了一下。
    “清渐同志,作战部老周刚才来电话,说你们这份反空袭预案做得扎实。重点目標的疏散路线规划,总参建议纳入全军防空预案统一编制。”李家益合上文件,满脸欣慰的看著言清渐,“你这份东西,分量不轻。”
    李家益把文件放回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磐石计划年底贯通,確认没问题吧?”
    “司令员放心,十二月底主体贯通,元旦前具备基本使用条件。”
    “做得好,有什么需要区里协调的,隨时说。”
    当天下午,言清渐主持召开了特事办年终工作调整会。会议决定將特事办的工作重心从“常规警卫”正式转向“首都全面备战”,磐石计划和反空袭预案被列为第一优先级任务。
    各组的工作分工做了相应调整:卫楚郝的勤务规划组全力保障磐石计划施工调度,郑丰年的应急协调组负责反空袭预案的细化落地,林静舒的安全审查组继续推进外围人员背景过筛——以战备工程安全审查的名义。情报分析组和综合协调组的日常工作不变,但所有人员的年度考核指標中,备战相关工作的权重被提高到了六成以上。
    会议结束,寧静收拾笔记本时特意靠近言清渐,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程度。
    “总参的反馈一来,这份反空袭预案就成了咱们特事办的护身符。谁想动咱们,先得问问总参作战部答不答应。”
    “不只是护身符。”言清渐把军帽扣在头上,帽檐压得端端正正,人也一本正经的,“是正事。咱们做的所有事,都是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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